火河記得那天是一場戰役剛剛結束,大量士兵從村子裡走過,繞開了被燒焦的房梁、柱子,從一具具焦黑的屍體上邁過去。有的還騎了高頭大馬,披著金戈鐵甲,挺著胸膛看著天,肆意的踐踏馬下的每一個人,不論死活。
那是火河第一次看到什麼是目中無人,第一次看到那個如同噩夢的將軍——斜挎著一把斬馬刀,看到了一個站在路中間不知所措的孩子,隨手一刀,那孩子的頭就掉了下來,血流如注。
火河被一個士兵按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只感覺到有一股熱乎乎的甚至有些燙的漿液濺到了臉上才微微抬眼看了過去——一個紅彤彤的,細密的佈滿了小孔的截面正對著他。
他的眼睛黑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耳朵也聽不見了,也不知道為什麼,緊接著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在一間還算完好的茅草屋裡,放眼望去遍地都是老幼病殘:有的捂著嘴跪在地上咳嗽,有的抱著膝蓋所在角落裡啜泣,有的咬著牙瞪著眼捏著斷掉的腳腕忍痛······
那個孩子也在這裡。血液已經流乾了,不知道滾到那裡去的頭也被人找了回來,放在他的肚子上,還睜著眼睛,表情還掛著那一抹無措。
火河感到很奇怪,頭為什麼會出現在肚子上?
他用被磨破的膝蓋走到屍體的另一邊——雙腿被打斷了,看到了那個碗口大的傷疤,原本鮮紅的顏色變成了褐色,細密的血管也都癟了下去,只留下一根氣管的洞口,似乎還在往外吐氣。
“嘔!”火河感覺一陣反胃。
“小子,要吐去外面吐去!”一個斷了腿的壯漢跳過來把矮小的火河丟出了屋子。
火河重重摔在地上,一陣眩暈襲來,喉嚨開啟,嘔出了一灘淡綠色的水。
“好臭。”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皺著眉看過來,“自己去拿片碎碗埋了,別硌硬人。”
火河嚥了幾口唾沫,用手按住後腦輕輕扭了扭腦袋,讓自己清醒了一點。然後聽老人的話把自己吐出來的東西埋了。
“爺。”火河喊了一聲門口的老人,“村子呢?”
“村子?”老人敲了敲斷了半截的柺棍,舉起來想比劃什麼,又放下了。
他吸了一口氣,憋住兩三息,又吐了出來。
“沒了,村子,沒了。”老人說道,“火娃,跑吧,往南邊跑吧,這塊地方,活不了人。”
“南邊在哪邊?”火河問道。
“南邊就是南邊。”老人又說道,“你想去的地方就是南邊,你娘就是南邊來的,朝南邊去吧。”
娘?火河的娘已經死了,就在昨天,還是前天,他忘了。
他只記得那天夜裡,他剛剛在孃的身邊躺下,火就燒起來了,就像他的名字一樣,燒成了一條河。
娘把他從屋子裡送出去,放到了爹的臂彎裡,自己又衝進了屋子裡拿那個她捨不得的小木人——火河從村東頭老木匠那裡學著做給她的。
爹先一步抱著他跑出了村子,把他藏在了村外的一口廢井裡,自己又回去找娘。
火河在井裡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被士兵用長矛戳醒,提著搬到了村中央的廣場上。
“將軍,還沒十歲。”把他提溜來計程車兵報告說。
“那就扔下吧。”將軍頭也不抬,只是低著頭看著他眼前用屍體堆成的小山。
屍山上有穿著鎧甲不認識的人,也有村東頭的老木匠,還有老木匠的鄰居老鐵匠。
火河仰著頭看了半晌,突然看到了他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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