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人還不錯,走之前還不忘叮囑道:“你們既然是逃荒來的,就別摻和這些事了。衙門那邊圍了好些天,官府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也出不去。那幾個領頭的人說是替百姓出頭,可誰知道他們到底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自己。”
謝允恆微微頷首:“多謝。”
老闆擺了擺手,又看了一眼靠在榻邊的季予安:“好好照顧你娘子吧,我看她咳得好厲害。這地方風沙大,溼氣也重,不是養病的地方。等外頭太平些了,還是早些走吧。”
謝允恆關上房門,盯著季予安看了好一會兒:“娘子方才在城門口那聲‘夫君’叫得可真自然,再叫一聲聽聽?”
季予安靠在軟枕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別叫了,丟人。”
“哪裡丟人了?”謝允恆在塌邊坐下,又往前湊了湊,“現在沒人了,再叫一聲聽聽,就一聲。”
季予安被他湊得往後仰了仰,有些無可奈何地瞧著他,正要說什麼,喉嚨裡卻先湧上一陣癢意,偏過頭咳了起來。謝允恆瞬間收了調笑,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眉頭擰起來,聲音也沒了方才的輕快:“有點發熱。”
季予安緩過氣來,看著他那副壓著恐懼不敢發作的模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真的沒事,把藥煎上吧,我喝了藥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謝允恆將季予安抱得很緊,季予安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他半夜經常會驚醒,經常整夜都睡不著,探到溫熱的溫度才敢重新閉上眼睛,季予安都知道,他也不想謝允恆為了他傷心難過,可現在他這副身子,一場風沙就能勾起舊疾,一次發熱就能把好不容易養起來的精神全打回去。這病折磨他,更折磨謝允恆。
季予安也希望自己能撐得久一點,至少能看到謝允恆成為他想成為的人。
窗戶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謝允恆放開季予安,過去開啟窗,十七翻身進來,衣袍上沾了不少黃土,顯然已經在城裡摸了一圈。
“衙門那邊前後門都有流民守著,城裡的流民分兩撥,一撥是真正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帶口,只想討口飯吃,另一撥應該是有人花錢僱來的地痞,專門負責看守和巡邏。”
謝允恆皺眉:“花錢僱那些地痞的人是誰?你打聽到了嗎?”
十七搖頭:“暫時還沒有。”
“辛苦了。”謝允恆說,“先下去歇著吧。”
十七推開窗,身形一晃便消失了。暗衛就是這樣,找個屋頂樹杈便能湊合一宿。
謝允恆關上窗,過來替季予安解了腰間絲絛,把那件外裙脫下來,扶著他躺下去:“先睡會兒吧,我去樓下煎藥。”
季予安也確實累了,闔上眼睛,很快便沒了意識。謝允恆在榻邊陪了會兒,確認他睡熟了,才拿了藥包下樓。
老闆還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碗涼茶,見他下來,抬了抬眼皮:“趕路不累啊,上下折騰什麼呢?”
“借灶房煎副藥。”謝允恆問道,“我娘子咳得厲害,得按時服藥,灶房在哪裡?”
老闆放下涼茶碗:“灶房在後院,爐子你要自己生,柴火堆在牆角。走吧,我跟你一塊去,順便幫你找個藥罐子,上回有個客人落下一個,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他領著謝允恆進了後院,從灶臺旁邊的木櫃裡翻出一個粗陶藥罐,吹了吹灰,擱在灶臺上:“諾,只有這個,將就一下吧。”
“多謝,已經很好了。”
謝允恆蹲下來生火,老闆看他動作這麼熟練,沒忍住問道:“我看你舉手投足都是大戶人家才有的風範,怎麼會跑到這地方來?”
謝允恆拿蒲扇輕輕扇著火:“家裡從前是做生意的,在青州開了幾間鋪子,日子還算殷實。後來遭了水災,鋪子衝了,家底也賠光了,我娘子又生了病,怎麼都養不好,聽說這邊有位老神醫,就一路找過來。”
老闆好奇道:“你娘子得的是什麼病?看著挺嚴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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