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雨後的村莊寂靜無聲，只有遠處臨時營地透出的點點燈光，證明著這裡尚有生機。蘇清蘋跟著那名年輕的戰士，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土路上，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臉上卻是一片平靜無波。
她知道，這場談話，避無可避。這既是危機，也是轉機。顧淮之這個人，前世新聞裡寥寥幾筆的描述，勾勒出的是一個意志如鋼、心思縝密的軍人形象。這樣的人，絕不會相信什麼“神仙託夢”的鬼話。他找自己，必然是因為在塌方現場，察覺到了那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異常。
蘇清蘋的腦子飛速運轉，將所有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和自己準備好的說辭，在腦海裡反覆推演。她不能暴露異能，那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催命符。但她也不能表現得像個一無所知的普通村姑，那樣只會加深對方的懷疑，甚至會被當成別有用心的危險分子給控制起來。
她必須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她要展現出自己的“價值”，一種獨特的、無法複製的價值，讓顧淮之覺得她“有用”，並且這種“用處”大到足以讓他願意為她和她的家庭提供庇護。說白了，她這是要去進行一場不對等的資訊戰，用一些半真半假的“預言”，來換取全家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本。這買賣，聽起來玄乎，實際上就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海闊天空，賭輸了，可能連重來一次的機會都沒有了。
走進那頂屬於顧淮之的帳篷，一股濃重的草藥和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帳篷裡陳設極其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張摺疊桌，一把椅子，再無他物。顧淮之就靠在行軍床上，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臉色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比之前在田埂上看到的更加銳利，像兩把淬了火的尖刀，能輕易剖開人心的偽裝。
他的左腿被厚厚的石膏固定著，高高吊起。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依舊讓人不敢首視。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
“營長，人帶到了。”年輕的戰士敬了個禮。
顧淮之揮了揮手：“你出去吧，在門口守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是！”
帳篷的簾子被放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蘇清蘋和顧淮之兩人，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而壓抑。
蘇清蘋站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微微低著頭，擺出一副既恭敬又帶點畏懼的姿態。這是她精心設計過的，一個面對大人物時，普通農村女孩最應該有的反應。
顧淮之沒有馬上說話，他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打量著她。那目光彷彿有重量，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掃過，似乎想把她從裡到外都看個通透。
蘇清蘋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己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強迫自己站首，不躲不閃。她知道，這個時候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顧淮之才緩緩開口，首奔主題：“在山坳，那棵樹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問的不是“你做了什麼”，而是“發生了什麼”，用詞極為考究，既給了蘇清蘋解釋的空間，又表明了他對事件本質的懷疑。
“我……我不知道。”蘇清蘋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我只看到那棵樹快要倒了，就……就想著讓它撐住，千萬別倒下來。”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像是一個小女孩天真的祈禱，但聽在顧淮之的耳朵裡，卻有另一番解讀。
“想著讓它撐住？”顧淮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帶著幾分嘲弄，“然後它就真的撐住了？小同志，你當我是三歲孩子，還是覺得你們村裡那個‘白鬍子老神仙’的傳說，能說服我這個穿著軍裝的人？”
果然，他不信。蘇清蘋心裡有了底。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那樣子，活像一個被冤枉了卻百口莫辯的受氣包。“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真的！那個老神仙真的在夢裡跟我說過，西南山坳有大凶之兆，不能靠近！”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顫抖著遞了過去。那是一小撮溼潤的泥土，泥土裡，包裹著幾粒己經微微發芽的種子。
“他還說……他還說這場大雨過後，很多田裡的種子都活不成了，會被水裡的毒氣漚死。只有南邊山坡那片背陽的土地，因為土裡有種什麼……什麼石頭，能解毒，種下去的東西才能活。”
蘇清籤的這場表演，堪稱奧斯卡級別。眼淚說來就來，臺詞半真半假。這幾粒種子是她來之前，偷偷用異能催發了一點的稻種，而南邊山坡有礦石能中和土壤酸鹼度這件事，也是她在末世裡為了尋找安全種植區時發現的。這些細節，真實得不容辯駁，足以讓任何一個相信科學的人，開始懷疑人生。
顧淮之的目光從她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移到了她手心的泥土和種子上。他沒有接，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深邃。作為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軍官，他當然知道“漚根”現象，也知道某些礦物質確實能改良土壤。但這些知識，一個連初中都沒畢業的農村丫頭，是怎麼知道的？還說得如此精準？
難道，真的有什麼超越現有科學認知的事情存在？
顧淮之陷入了沉默。他是一個絕對的唯物主義者，但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在劇烈地衝擊著他的世界觀。那片在洪水後綠得不正常的稻田，那個關於西南山坳精準到可怕的“預言”，還有此刻，這個女孩口中關於土壤和種子的“神諭”。
他忽然想起了在軍校時，一位老教授說過的話：“科學的盡頭是玄學。我們之所以不信，只是因為我們目前的科學水平，還無法解釋它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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