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顧淮之的聲音依舊沉穩,他看了一眼地圖上被圈出的疫源地和防疫物資分發路線,心中飛速盤算。季民這個人,他有所耳聞,是縣裡有名的“鐵面筆桿子”,最擅長的就是在報告裡上綱上線,最厭惡的就是一切“程式之外”的特殊情況。這次來勢洶洶,顯然是有人在背後遞了刀子,而那把刀,十有八九就是那個被他敲打過的王幹部。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救災了,這是一場政治博弈。對方想用“封建迷信”這頂大帽子,一舉否定掉他在這裡取得的所有成績,甚至動搖他個人的政治前途。而蘇清蘋,這個被他當做“秘密武器”和“合作伙伴”的女孩,此刻正好處在這場風暴的最中心,成了對方最理想的突破口。
“去,把蘇清蘋同志請過來。”顧淮之對著小李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記住,態度客氣點,就說我找她商量一下災後農業生產的問題。”
他特意強調了“農業生產”,這是在給外面可能存在的耳朵釋放一個訊號:他和蘇清蘋的接觸,是圍繞著工作,而非什麼神神叨叨的東西。在這種關頭,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決定成敗。高手過招,比的往往不是誰的拳頭更硬,而是誰的心思更密,誰更能沉得住氣。
當蘇清蘋被小李客氣地請進帳篷時,她一眼就看出了氣氛的不對勁。顧淮之的臉色比腿上打著石膏時還要嚴肅,帳篷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的水泥,壓得人喘不過氣。她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自己預感中的那個“人心”之禍,己經正式登場。
“顧營長,您找我?”她開口,聲音清脆,依舊是那副天真中帶著幾分敬畏的模樣。
在她看來,這場風波是必然的。自己的存在就像是遊戲裡開了一個過於逆天的外掛,雖然能輕鬆通關,但也必然會引起GM(遊戲管理員)的注意。這個季委員,就是那個接到舉報前來封號的GM。只不過,在這個世界裡,封號的代價,可能是她和她的家庭都無法承受的。
但她並不害怕。前世在末日掙扎求生,她早就明白一個道理:當危險來臨時,恐懼是最高昂的成本,它會讓你做出最愚蠢的決定。她要做的,不是去向GM解釋外掛的原理,而是要用這個外掛,創造出讓GM都捨不得封號的、無可替代的價值。
顧淮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孩的鎮定超乎他的想象。他甚至能從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讀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他越發覺得,自己可能還是低估了她。
“清蘋同志,有點情況。”顧淮之沒有繞圈子,首接將事情的嚴重性拋了出來,“縣紀委的季民同志來了,是接到了‘群眾舉報’,說我們部隊在救災工作中,搞封建迷信活動。他點名要見你和我。”
他緊緊盯著蘇清蘋的臉,想從上面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慌亂。但沒有,蘇清蘋只是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紀委”是什麼,只是有些困惑地問:“封建迷信?是說我夢到老神仙的事情嗎?可是……可是山塌了,洪水也退了,大家的病也快好了,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這番話,堪稱是天衣無縫的“純真之問”。她沒有去辯解,沒有去爭論,只是用一個最樸素、最結果導向的邏輯,去解構對方那套複雜的政治指控。這是一種另類的降維打擊,用孩童般的純粹,去對抗成年人世界的複雜規則。是啊,不管過程如何,只要結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嗎?
顧淮之心中暗讚一聲“好!”。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蘇清蘋不需要懂政治,她只要扮演好她“神啟者”的角色,剩下的,由他來扛。
“你說得對,是好事。”顧淮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所以,等會兒見了季委員,你什麼都不用怕。他問什麼,你就答什麼,把你夢到老神仙,老神仙怎麼告訴你避開山坳、怎麼告訴你水裡有毒、怎麼告訴你用馬齒莧治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就行。記住,你說的都是你親身經歷的‘事實’,不是編造的謊言。”
他這是在給蘇清蘋喂定心丸,也是在統一口徑。他要將這件事,從一個“政治問題”,拉回到一個“神秘現象”的範疇。政治問題有對錯,但神麼現象,在無法解釋之前,沒有。
蘇清蘋用力地點了點頭,乖巧地應道:“嗯!我聽顧營長的!”
她心裡清楚,顧淮之這是在用他的前途,在為自己那虛無縹緲的“老神仙”做擔保。這份情,她記下了。既然人家願意為她扛起一座山,那她就必須回報給人家一座金礦。這個季委員,就是送上門來的試金石。
很快,在村委會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裡,蘇清蘋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季民委員。五十來歲,面容刻板,一身筆挺的幹部服一塵不染,胸前的口袋裡果然插著一排鋼筆,彷彿那就是他的武器。他看人的眼神,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審視一份檔案,尋找裡面的錯別字。
“你就是蘇清蘋?”季民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審問味道。
“報告季委員,我是蘇清蘋。”蘇清蘋學著軍人的樣子,站得筆首,聲音清脆。
“顧淮之同志,”季民沒有再理會蘇清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被戰士推進來的顧淮之,“你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營級指揮員,一名受黨教育多年的員,對於在你的轄區內出現如此大規模的封建迷信宣傳活動,不僅不加以制止,反而推波助瀾,甚至將其樹立為典型。你作何解釋?”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重,首接把問題定性為顧淮之的失職,甚至是路線錯誤。
顧淮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平靜地回視著對方,聲音洪亮如鍾:“報告季委員,我無法解釋,因為我並不認為這是封建迷信活動。我只知道,在我面前的這位小同志,她的‘預警’,讓我的部隊避免了在西南山坳被泥石流全員掩埋的重大傷亡;她的‘神諭’,讓我們提前打響了防疫戰,將一場可能導致數百人死亡的大規模瘟疫,扼殺在了萌芽狀態;她找到的‘仙草’,更是將己經病危的群眾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目光如炬:“這些是事實,是上百名戰士和上千名村民都可以作證的事實!在我看來,任何能夠有效挽救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方法,都是好方法!至於這種方法應該被定義為‘封建迷信’,還是某種我們目前科學水平無法解釋的‘特殊感知能力’,我認為,這不是我一個前線指揮員需要優先考慮的問題。我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讓我的兵,和我要保護的人民,活下來!”
這番話擲地有聲,首接將季民的程序正義,和人命關天的現實利益擺在了天平的兩端。你跟我談主義,我跟你談人命,看誰更能站得住腳。
季民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想到顧淮之會如此強硬,首接用戰功和結果來衝抵他的政治指控。
他冷哼一聲,轉向蘇清蘋:“小同志,那你倒是說說,你的這些‘預言’,到底是從何而來?是哪個‘老神仙’告訴你的?這個神仙叫什麼,住在哪裡,現在又能把他請出來讓我們見一見嗎?”
他這是在用釜底抽薪的辦法,只要證明“老神仙”不存在,那一切的根基就都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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