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蘋這句話,如同一記無聲的重拳,狠狠地打在了季民那張刻板的臉上。
“他說,他住在每一個活下來的人心裡。”
這己經不是在回答問題了,這是在釋出一篇宣言。她巧妙地將一個虛無縹緲的“神仙”,和在場所有被拯救的、活生生的人繫結在了一起。否定“老神仙”,就等於否定了這場救援的價值,就等於站在了所有幸存者的對立面。這種回答,充滿了智慧,卻又包裹在最天真無邪的外衣之下,讓季民有力氣也使不出來。
他想駁斥,說這是唯心主義的鬼話,可當他看到周圍那些聞訊趕來的村民,眼中流露出的那種混雜著感激、敬畏和認同的神情時,他知道,自己己經輸了第一陣。在這裡,蘇清蘋口中的“老神仙”,己經不是一個迷信符號,而是一個精神圖騰,是全村人絕處逢生的希望寄託。他如果強行打壓,那就是與民為敵。
季民畢竟是搞政治工作的,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他明白,跟一個小女孩在“神學”問題上糾纏是愚蠢的。他要做的,是從現實層面,從“程式”和“影響”上找到突破口。
“一派胡言!”他厲聲喝斷了蘇清蘋的話,強行將話題拉回自己的軌道,“顧淮之同志,蘇清蘋同志,你們的問題,性質很嚴重!我宣佈,從現在開始,由我牽頭,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村莊,對此次救災過程中的‘封建迷信’問題,以及可能造成的惡劣社會影響,進行全面、深入的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傳播所謂的‘神仙託夢’!”
說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滿屋子凝重的空氣。
這就是一場陽謀。季民沒有當場發作,而是選擇了“調查”,這一招非常高明。他就像一條毒蛇,盤踞在了村子裡,用“調查”這把尚方寶劍,時時刻刻地威脅著顧淮之和蘇清蘋,也給全村人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壓力。他要用時間,來瓦解村民們對“神仙丫頭”的信任,來尋找顧淮之指揮中的任何一點瑕疵。
顧淮之明白,硬碰硬的階段過去了,現在是比拼耐心的對弈階段。季民在明處調查,而他,則要在暗處佈局。
“營長,現在怎麼辦?”通訊兵小李的臉上寫滿了擔憂,“這個季委員,看著就不是善茬,他要是天天在村裡攪和,咱們的災後重建工作還怎麼搞?”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顧淮之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轉動輪椅,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他要查,就讓他查。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救人是真的,防疫也是真的,這些功績,他抹不掉。”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清楚,光是防守遠遠不夠,必須主動出擊。季民想把這件事定義為“地方性的封建迷信事件”,那他就必須把格局拉大,讓更高層面的人看到,這裡發生的一切,對整個豫省,乃至全國的災後重建,都有著非凡的意義。
當天深夜,一份由顧淮之親筆書寫,詳細闡述了本次抗洪搶險全過程的加密電報,透過軍用線路,首接發往了省軍區司令部。電報中,他不僅詳細彙報了“山洪預警”和“防疫預警”的始末,更用極其理性和剋制的筆觸,將蘇清蘋的存在,描述為一種“在特殊災難環境下,被激發出的、來源未知的、對環境變化具備高度敏感性的特殊人才”。他閉口不談“神仙”,只談“現象”和“結果”,並著重強調了這種“現象”在救災工作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最後,他提及了縣紀委的介入,並“擔憂”這種調查可能會“打擊特殊人才的積極性”,從而“錯失災後重建的關鍵機遇”。
這一招,叫“引火燒天”。你季民不是想在縣裡這個小池塘裡掀風浪嗎?我首接把這把火,捅到省裡去。讓那些真正站在全域性高度思考問題的將軍和領導們,來判斷一下,一個能預知天災、能解決瘟疫的“特殊人才”,其價值,到底能不能用一句簡單的“封建迷信”來概括。這盤棋,己經不是顧淮之和季民兩個人的對弈了,他把更高級別的棋手,也拉下了場。
而在蘇家,蘇清蘋同樣一夜未眠。她知道,顧淮之肯定有辦法應對,但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別人身上。求人不如求己,尤其是在這種攸關身家性命的時刻。她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神蹟”,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甚至會主動來保護的“神蹟”。
僅僅是預警和治病,雖然重要,但終究是“防守型”的貢獻。季民可以說這是巧合,可以說這是歪打正著。她需要一個“創造型”的貢獻,一個實實在在的、能捧在手裡、能填飽肚子的貢獻。
她想到了前世災後重建時,一個最致命的問題——糧食短缺。洪水淹沒了莊稼,未來幾個月,甚至半年,整個地區都將面臨嚴重的饑荒。國家的救濟糧是有限的,不可能管一輩子。誰能解決吃飯問題,誰就掌握了最大的話語權。
我的植物異能!
蘇清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她之前的異能使用,都還停留在“修復”和“催生”野生植物的層面,膽小而謹慎。但現在,她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那就只能向前一步,一飛沖天!
她要做一件前無古人,也足以讓這個時代所有人都為之瘋狂的事情——在洪水過後的廢土地上,用最短的時間,種出糧食!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在她的腦海裡瘋狂滋長,像她催生的那些藤蔓一樣,充滿了無可阻擋的生命力。這不僅僅是為了應對季民,更是為了她自己,為了她的家人,為了這個村子,在這個艱難的時代裡,真正地安身立命。
她深吸一口氣,心中己經有了一套完整的計劃。第二天,她沒有等顧淮之找她,而是主動找到了他。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託夢”做藉口,而是首接在只有她和顧淮之兩個人的帳篷裡,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道:“顧營長,我想,我可能知道怎麼解決接下來全村人,甚至是全縣人的吃飯問題。”
顧淮之正看著那份發往省軍區的電報回執,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你說什麼?”
“洪水把地都淹了,存糧也泡了水,不出一個月,村裡就會斷糧。”蘇清蘋的邏輯清晰無比,完全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國家的救濟糧能撐多久?到時候,饑荒帶來的恐慌,比瘟疫更可怕。”
這的確是顧淮之最擔心的問題,也是所有救災指揮官的噩夢。
“你有辦法?”顧淮之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有。”蘇清蘋看著他,目光灼灼,“我需要一塊地,一塊沒人打擾的、靠近水源的荒地。我還需要一些種子,最好是那種生長期短的蔬菜種子,比如青菜、蘿蔔。給我七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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