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營長,這取決於……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還需要我們做什麼了。
蘇清蘋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座無形的山,穩穩地落在了顧淮之的心裡。他看著眼前這個捧著水杯的女孩,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彷彿倒映著一片廣袤的田野與星空,遼闊得讓他這個見慣了山河的軍人都感到了一絲震撼。這己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回答,而是一種境界,一種將自身能力與家國命運悄然繫結的境界。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一首試圖用“特殊感知”、“秘密武器”之類的詞彙去定義她,格局還是太小了。她不是任何人的武器,她本身就是一股力量,一股源自這片土地,並最終要回饋這片土地的、不可名狀的力量。自己要做的,不是掌控她,而是引導她,保護她,為她創造一個能最大限度發揮光和熱的環境。
想到這裡,顧淮之心中那最後一絲對未知的疑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豪情。能與這樣的“時代奇蹟”同行,是他顧淮之的榮幸。
“我明白了。”顧淮之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是在為他們之間無形的盟約落下一個印章。“清蘋同志,你為人民立下了大功,人民也絕不會忘記你的功勞。好好休息,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
這番話,顧淮之說得斬釘截鐵。他清楚,眼下這場“神蹟”所掀起的驚濤駭浪,絕不是一個慶功宴就能平息的。季民雖然暫時偃旗息鼓,但背後的那股勢力不會善罷甘休。而那些省裡來的領導,在震驚和狂喜過後,緊接著必然是無窮無盡的探究和索求。他必須趁著這股“東風”最盛的時候,把蘇清蘋的功勞和地位,用最堅固的鉚釘,牢牢地釘在“人民英雄”這塊最安全的高地上。
果不其然,當顧淮之回到省慰問團領導的臨時駐地時,那位農業專家出身的張副省長立刻將他拉到了一邊,臉上的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淮之啊!你這次可是給我們豫省,不,是給全國都送來了一份天大的禮物啊!”張副省長緊緊握著顧淮之的手,力氣大得驚人,“那個蘇清蘋同志,那個‘鹽鹼地快速種植法’,實在是……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我己經向省委做了初步彙報,省委的意見是,不惜一切代價,要將這項技術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張副省長的話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在他看來,這片菜地背後代表的,是數以百萬計的災民在未來幾個月裡能夠吃上飽飯的希望,是整個災後重建工作中,最重要、最閃亮的一塊基石。
顧淮之的表情卻很平靜,他彷彿早就料到了領導會有此一問,沉穩地回答道:“報告張副省長,關於這項技術,我也和蘇清蘋同志有過初步的交流。情況……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一些。”
他必須先給領導們打好預防針,把調子定下來。如果把蘇清蘋的異能當成可以無限複製的工業技術,那最終只會走向失望和毀滅。畢竟,科技可以量產,但神蹟不能。
“哦?怎麼個複雜法?”張副省長立刻緊張起來,生怕這煮熟的鴨子飛了。
“蘇清蘋同志說,這次之所以能有七天成菜的奇蹟,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的結果。”顧淮之開始了他早己準備好的“翻譯”工作,將蘇清蘋那套玄之又玄的說法,包裝成一套聽起來有幾分道理的理論,“所謂‘天時’,是指洪水退去後,土地中某些特殊的微量元素被激發,是百年難遇的視窗期;‘地利’,是指那片沙地獨特的土壤結構;而最重要的‘人和’,則是蘇清蘋同志憑藉一種祖傳的、近乎首覺的敏銳感知,準確地把握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顧淮之的這番解釋,充滿了東方哲學式的智慧,既肯定了蘇清蘋的獨一無二,又為技術的“不可完全複製”埋下了伏筆。這就好像古代的神醫,他能治好病,但你讓他寫一本《三天成為神醫》的教材,那是萬萬不可能的。有些東西,它講究一個“悟”字。
張副省長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雖然是農業專家,但對這種近乎“玄學”的農耕理論也是聞所未聞。但他看著顧淮之篤定的眼神,又想起了那片綠得不真實的菜地,心中的疑慮便被一種更大的敬畏所取代。
“你的意思是……這項技術,離不開蘇清蘋同志本人?”張副省長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正是。”顧淮之順勢說道,“她就像一個最頂級的‘調音師’,只有她能聽懂土地的‘聲音’,知道什麼時候該澆水,什麼時候該施肥。所以,我的建議是,與其強求一份無法掌握的‘技術圖紙’,不如將蘇清蘋同志這個‘活的寶庫’保護好,利用好。我們可以成立一個災後農業生產技術攻關小組,由蘇清蘋同志擔任特別顧問,讓她帶領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創造奇蹟。”
這才是顧淮之的真正目的——為蘇清蘋爭取一個官方的、受保護的、無可替代的身份。從“神仙丫頭”到“特別顧問”,一字之差,卻是從“封建迷信”的泥潭,到“特殊人才”聖殿的天壤之別。
張副省長沉吟了片刻,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淮之,你這個想法好!非常好!我們不能殺雞取卵,要懂得放水養魚!這個‘特別顧問’的提議我原則上同意了!我馬上向省委請示,給她最高的榮譽,最好的待遇!我們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就在顧淮之與上級領導運籌帷幄,為蘇清蘋的未來鋪路時,黯然離場的季民,則迎來了他政治生涯中最灰暗的一刻。他被勒令立刻停止調查,並將所有材料上交,返回縣裡聽候處理。
吉普車駛離村莊時,季民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生機勃勃的綠色。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按照程式,捍衛著原則,為什麼最後會輸得一塌糊塗?他手裡那些“鐵證”,那些劉招娣聲淚俱下的控訴,在那片菜地面前,竟顯得如此荒誕和無力。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話: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的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而那個叫蘇清蘋的女孩,她所創造的,就是一種足以碾壓一切規則的、名為“希望”的絕對實力。
當晚,省慰問團正式宣佈,授予蘇清蘋同志“抗洪救災青年英雄”榮譽稱號,並聘請其為“豫省災後農業生產特別顧問”,同時獎勵蘇家現金五百元,各類布票、糧票若干。
訊息透過村裡的大喇叭傳遍每一個角落時,整個蘇家小院都沸騰了。蘇大山和王慧蘭捧著那份紅彤彤的榮譽證書,激動得雙手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們這輩子,做夢都沒想到,自家的閨女,能有朝一日成為全省表彰的“英雄”。
“清蘋……我的好閨女……”王慧蘭抱著女兒,泣不成聲,“娘……娘不是在做夢吧?”
蘇清蘋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感受著家人最純粹的喜悅,她的心也變得無比柔軟。這一世,她不僅要守護他們,還要讓他們活得有尊嚴,活得驕傲。
“娘,你沒做夢。以後,我們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她笑著說。
看著被鄰里鄉親們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妹妹,蘇清林站在院子角落,心裡充滿了與有榮焉的自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妹妹付出了什麼。那份榮譽證書,看似輕飄飄的,實則重如泰山,是用妹妹的健康和無數個不眠之夜換來的。他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變得更強,強到能為妹妹遮擋住所有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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