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闆跪在地上,褲腿膝蓋處很快被塵土染成灰色。他沒敢抬頭,眼前的視線裡只有一雙黑色的布鞋,和一把黑洞洞的手槍。槍口很穩,握槍的那隻手也很穩。趙老闆在縣城橫行慣了,靠的就是他哥是供銷社主任,黑白兩道都有點關係。他見過混混打架的彈簧刀,也見過菜市場的殺豬刀,但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真槍指著腦袋。那股子從槍管裡透出來的鐵腥味,讓他渾身發冷,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趙老闆,保護費,還收嗎?”蘇清蘋的聲音很輕,飄過來,鑽進他的耳朵裡。
趙老闆一個激靈,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收了。姑奶奶,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饒了我這一回。”
他抬起手,對著自己的臉就是兩個響亮的耳光。
“啪!啪!”聲音清脆。
他那兩個穿著黑背心的大漢,早就嚇傻了。一個站在原地,兩腿篩糠一樣抖。另一個腦子活泛點,噗通一聲也跟著跪了下來,抱著腦袋,嘴裡唸叨著:“解放軍叔叔饒命,我們就是跟班的,什麼都不知道。”
院子裡幫工的村民們大氣都不敢喘。砌牆的泥瓦匠停在腳手架上,手裡拿著的瓦刀都忘了放下。
蘇清林握著斧頭的手也鬆開了,他看看小李手裡的槍,又看看自己妹妹。他這個妹妹,到底還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顧淮之坐在輪椅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目光從跪著的趙老闆身上,挪到了蘇清蘋的臉上。
這丫頭,膽子比天還大。尋常姑娘家遇到這種事,早就嚇哭了。她倒好,還敢蹲下來跟人收賬。
有趣。顧淮之心想,這趟渾水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他來蘇家村養傷,本來以為是件清閒差事。沒想到村裡出了這麼個活寶。蘇清蘋沒理會其他人。
她盯著趙老闆,伸出一隻手。“我的院門,你踹壞的。賠錢。”
“賠,我賠!”趙老闆趕緊從西裝內兜裡掏出一個厚厚的錢包。
裡面的大團結全都掏了出來,哆哆嗦嗦地遞給蘇清退。
“姑奶奶,您看夠不夠?不夠我再回家取。”蘇清蘋接過來,也沒數,首接塞進兜裡。
“還有,我這幾天在縣城擺攤,受了驚嚇。精神損失費。”她又伸出了手。
趙老闆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但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他不敢有半點猶豫。把手腕上的金錶擼下來,雙手奉上。
“姑奶奶,這表是梅花牌的,值五百塊。您看行不行?”
蘇清蘋接過來掂了掂,隨手遞給旁邊的蘇清林。“哥,給你戴著玩。”
蘇清林下意識接過來,那金燦燦的錶鏈在他黝黑的手腕上,晃得人眼暈。
“滾吧。”蘇清蘋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趙老闆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招呼著兩個手下,鑽進桑塔納轎車裡。車子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逃也似的開走了。院子裡恢復了平靜。小李把槍收回槍套,站回了顧淮之身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顧淮之轉動輪椅,來到蘇清蘋面前。
“現在不怕了?”蘇清蘋瞥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怕過?”
“那幾個麻袋裡的貨,打算怎麼處理?”顧淮之問。
“繼續賣。”
“不怕他再找人來?”
“他不敢。”蘇清蘋很肯定。
她看得出來,那個趙老闆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紙老虎。今天被槍指過一次,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再來蘇家村。顧淮之看著她那副篤定的樣子,沒再多問。他心裡清楚,這丫頭心裡門兒清。她算的不是人情世故,是赤裸裸的利弊和人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