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醫是秋末來的。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蘇家村口,劉軍醫提著醫藥箱下了車,一路走到顧淮之住的屋子。蘇清蘋正好在院子裡曬藥材,看見他,心裡莫名一緊,放下手裡的活,跟了過去。
屋子裡,顧淮之坐在炕沿上,挽起褲腿。那條腿上的石膏早就拆了,可皮肉看著還是比另一邊瘦了一圈。劉軍醫蹲下身,又是捏,又是敲,又是讓顧淮之試著活動腳踝,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大半天。
“嗯…… 骨頭長得很好。” 劉軍醫首起身,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經脈也通得差不多了。當初你傷成那樣,我原本以為,你這腿,怕是要落下殘疾了。沒想到,那棵老山參,還有你這體質,硬是把它養回來了。”
“能恢復訓練了嗎?” 顧淮之問。
“可以了。” 劉軍醫點了點頭,又叮囑道,“不過得循序漸進,不能一上來就猛練。先拄拐走,再慢慢脫拐,急不得。”
送走劉軍醫,顧淮之低頭看著自己的腿,沉默了很久。
蘇清蘋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忽然有些酸。她知道,這個男人看著冷硬,心裡卻憋著一股勁兒 —— 他不想一輩子坐在輪椅上,他想站起來,想重新回到那個屬於他的戰場上。
“別發愁了。” 蘇清蘋走進來,“軍醫說了能恢復,就一定能。你底子好,養了這麼久,肯定比誰都快。”
顧淮之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怎麼,怕我站不起來了?”
“誰怕了?” 蘇清蘋白了他一眼,“我是怕你到時候站起來了,又跟個愣頭青似的,上躥下跳,再把腿給折騰壞。”
“不會。” 顧淮之說著,撐著炕沿,慢慢站了起來。
他扶著牆,試著走了兩步。傷口處傳來一陣酸脹,他眉頭微蹙,卻沒有停下,一步一步,走得極慢,也極穩。
蘇清蘋沒有說話,只是悄悄走到他身側,不遠不近地跟著,像是怕他摔倒,又像是怕他嫌她多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顧淮之的復健,也一天天有了起色。
從扶著牆走,到拄著拐走,再到後來,他把拐一扔,靠自己的力量,慢慢在院子裡踱步。
這天下午,蘇清蘋正蹲在院子裡收拾曬好的草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回頭一看,顧淮之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走到了她身後,手裡還拿著一杯水。
“走兩步給你看看。” 他難得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得意,在她面前來回走了幾步,“瞧,穩當了吧?”
蘇清蘋看著他,眼眶沒來由地一熱。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草藥,悶聲說了句:“嗯,穩當了。”
“你眼睛怎麼紅了?” 顧淮之走到她面前,彎腰看她。
“曬藥材,燻著了。” 蘇清蘋別過臉,不肯看他,“你別湊這麼近。”
顧淮之看著她微紅的眼角,忽然就明白了什麼。他沒有戳破,只是首起身,聲音放得有些低:“清蘋,這腿能好,多虧了你。”
“…… 跟我有什麼關係?” 蘇清蘋的聲音悶悶的,“是劉軍醫治的,是你自己底子好。”
“那棵人參,是你種的。” 顧淮之看著她,“你為了催那棵參,差點把自己的身子都掏空了。我都記得。”
蘇清蘋不說話了。她抱著那堆草藥,半晌,才低低地說了句:“你救過我的命,我救你的腿,應該的。”
“那不一樣。” 顧淮之說。
“哪兒不一樣?”
顧淮之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蘇清蘋看不太懂、卻又隱隱覺得燙人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