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兄妹離開之後的第五天晚上，巡邏的弟子果然抓到了人。
那天夜裡的風很大，吹得山上的松林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有人在山頂吹著一支巨大的壎。巡邏的弟子分成了三隊繞著凡塵宗外圍的山路來回走動，每隊西個人，每人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燈籠。風大的時候燈籠裡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的，光線忽明忽暗，照得周圍樹影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抓人的位置在宗門北面的一處山坡上。當時兩個巡邏弟子走到那片區域的時候，其中一個人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眼力特別好，大半夜還能看清遠處樹影裡的輪廓。他眯著眼睛朝山坡上面看了幾秒鐘，然後猛地拉住同伴的衣袖：“那裡有人。”
同伴順著方向看過去，一開始什麼都沒看到，只看到一片黑黢黢的樹影在風裡搖晃。但他再看細了一些之後也發現了——有一棵樹的影子底部，多了一團不太對勁的深色輪廓，那輪廓的形狀不像樹幹也不像灌木，更像是人蹲在那裡。
“走！過去看看！”兩個人把燈籠放低了一些掩住光亮，放輕腳步朝那個方向摸了過去。
那團黑影發現了他們靠近。他的反應極快，在巡邏弟子距離他還有十幾丈遠的時候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跑。那人的速度非常快，在陡峭的山坡上跑起來如履平地，幾步就躥進了更密的山林裡。兩個巡邏弟子拔腿就追，一邊追一邊朝空中放了一道傳訊符，青色的符光在夜空中炸開成一個小亮點，附近幾個巡邏點的弟子看到訊號立刻從不同方向合圍過來。
最終那人在距離宗門大約兩裡外的一處山溝裡被堵住了。三個方向的巡邏弟子同時趕到，將他圍在中間。那人還想強行突圍，結果被其中一個人一棍子掃在小腿上，踉蹌了幾步，其他人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綁了個結結實實。
人被押到凡塵宗的時候己經是後半夜了。
陳凡被敲門聲叫醒的時候看了一眼床頭的滴漏，丑時剛過。他從被子裡出來披上外衣，簡單洗了把冷水臉清醒了一下，然後去了偏廳。
偏廳裡燈火通明。那個被抓到的人被反綁著手按在一張椅子上，臉上蒙面的黑布己經被扯下來了，露出一張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臉。他的長相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那種普通面孔，但那雙眼睛很不安分，滴溜溜地轉著打量著偏廳裡的每個人，像一隻被關進籠子的老鼠。
旁邊的桌上擺著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一把短匕首，匕首的刃上隱隱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光澤，應該是淬過毒的。兩個小瓷瓶，瓶口封著蠟，擰開聞了一下是一股刺鼻的藥味，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用途。還有一小卷地圖。
陳凡走過去拿起那捲地圖展開來看了一眼。地圖是手工繪製的，筆觸很細，標註得極其詳盡。凡塵宗周邊的地形全部畫出來了，包括主要出入口的位置、巡邏路線的走向和規律、幾條隱蔽的小路、宗門內建築的分佈，最讓陳凡眉頭一皺的是地圖上還用紅筆標註了幾個特殊位置——宗主住的院子、主殿和偏廳的位置、以及通往這些地方的幾條路徑。
畫圖的人對凡塵宗內部的瞭解程度，遠遠超過一個外部人員應該有的程度。
陳凡把地圖捲起來放在桌上，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在那人面前坐下，隔了大約一丈遠的距離。他靠在椅背上，姿態看起來甚至有些懶散，但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穿透力。
“你叫什麼？”陳凡問。
那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口音：“韓老三。”
“韓老三？你在替誰做事？”
“就是個跑腿的，有人給了錢讓我來畫張地形圖。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韓老三的語氣很平穩，像是一套己經打好了腹稿的說辭。
陳凡拿起那捲地圖在他面前晃了晃：“跑腿的畫不出這種地圖。普通的探子最多把山門和幾條大路標出來就行了。你連巡邏換班的時辰都標註在上面了，連哪個院子住了什麼人你都知道。你不是跑腿的，你是專門幹情報的。說吧，誰派你來的？目的是什麼？”
韓老三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目光閃爍了幾下，顯然在快速盤算著怎麼應付。
陳凡也不催他。他把地圖放回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把誰派你來的、目的是什麼、背後還有什麼人，全部說出來。說了之後我放你走，不傷你一根汗毛，但你以後再也不能出現在凡塵宗方圓百里之內。第二，你不說。那我明天早上就把你交給龍組。龍組那邊的手段你知道的比我清楚，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人開口。你自己選。”
偏廳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油燈的燈芯偶爾燒出一聲噼啪的輕響，外面的風聲呼呼地穿過廊簷，把窗紙吹得微微鼓動。韓老三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綁著他的麻繩勒在手腕上，肌肉微微繃著。
終於他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的肩膀塌了下來，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我說。”
他抬起頭來看著陳凡：“派我來的是中間人，中間人背後的具體身份我不清楚。幹我這行的一般不打聽上家底細，只管接單做事。但我知道他們給的錢很足，而且對凡塵宗的興趣非常集中——他們要我重點標註宗主你的活動規律，你每天走哪條路、什麼時辰經過哪些位置、晚上住哪個院子、院子周圍有沒有守衛。”
陳凡的眼神沉了一分：“他們想幹什麼？”
“做我們這行的，接到這種單子心裡都有數。”韓老三說，“普通的摸地形不會問得這麼細。問到個人作息和守衛細節的，多半是衝著人去的。至於是活捉還是做掉，那就得看下單的人怎麼打算了。我只管畫圖交貨，不參與行動。”
“下單的中間人是什麼來路？”
“我真不知道。”韓老三搖頭，“但我能跟你說兩個事。第一，中間人說話的口音不太像本地人，有幾個詞尾音拖得特別長，跟咱們這邊土話不太一樣。第二，中間人約我見面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是普通草藥的那種氣味，更衝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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