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三處封印所在的冰原往南走,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
原因是風向變了。出發的時候是從南往北走,冷風從正面吹過來雖然凍臉但好歹有心理準備,可現在變成了從北往南走,風從背後推著人往前趕,速度快了是不假,但捲起來的雪粉全撲在後背上,不一會兒就把衝鋒衣的背面凍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殼子。葉輕眉坐在陳凡後面的那輛雪地摩托上,整個人縮在擋風板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都結了白霜。
“還有多遠才能到停車的地方?”韓終在前面那輛車上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傳過來的時候己經聽不太清了。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有鼻子露在外面,鼻尖凍得紅彤彤的像一顆小山楂。
威廉在前面開著領路的車,他回頭比了一個手勢,伸出一隻手張開了五指又翻了一面,意思是“五十分鐘”。
五十分鐘在這種天氣裡也不算短。雪地摩托在冰原上飛馳,雪地摩托的履帶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沙沙的聲響,和風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單調的白噪音。陳凡騎著車跟在威廉後面保持著固定的距離,眼睛被風吹得眯成了兩條縫,但神識始終保持著擴張的狀態感知著周圍的地形變化。在這片一望無際的白色荒原上,一旦偏離了方向就可能多繞好幾個小時的路程,他可不想在冰原上過夜。
將近一個小時之後,遠處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停車場附近那幾棵歪脖子松樹的輪廓。松樹被風吹得朝南傾斜著生長,枝條上的積雪被風吹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幾根乾枯的手指。越野車就停在松樹旁邊的空地上,車身上蓋了薄薄一層雪,輪胎的溝紋裡也塞滿了冰渣子。
威廉第一個跳下雪地摩托,快步走到越野車旁邊用鑰匙開了車門發動引擎預熱。陳凡隨後把雪地摩托熄火停穩,跳下來的時候腿都有點僵了,他在原地蹦了幾下讓血液迴圈活起來。葉輕眉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的時候打了個哆嗦,嘴唇凍得有點發紫,但精神還好,看到陳凡看她還笑了一下:“沒事,就是有點冷。這邊的雪比我想象的還大。”
“先上車暖和暖和。”陳凡幫她拉開越野車的後門,葉輕眉鑽了進去,莫問和韓終也陸續上了車。威廉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保溫壺給每人倒了一杯熱茶,茶是姜棗茶,喝下去辣乎乎的暖到了胃裡,整個人很快就緩過來了。
越野車發動起來之後車裡的溫度慢慢升高了。威廉把暖風開到最大,呼呼的熱氣從出風口噴出來打在臉上,陳凡靠在座椅上感覺到僵硬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恢復了知覺。車窗外的冰原在後視鏡中越退越遠,很快就被一片灰白色的雪霧吞沒了。
“今晚我們住在山腳下那個鎮子上。”威廉一邊開車一邊說,“鎮子不大,但有一家旅館條件還行,有熱水有暖氣有網路。明天一早出發回港口城市,那邊的航班我們己經定好了。”
“你回去之後怎麼跟北方議會的長老們彙報?”陳凡問。
“如實彙報。”威廉說,“三處封印己經加固完畢,短期內不會有問題。我會建議長老們定期派人巡查封印的狀態,半年或者一年檢查一次,如果有異常及時通知凡塵宗。另外我也會建議議會建立跟凡塵宗的長期聯絡渠道,這樣以後有情況兩邊能首接溝通,不用每次都透過中間人傳話。”
“這是最好的。”陳凡點了點頭,“封印的問題短期內解決了,但長期來看還是要弄清楚那三處封印到底壓著什麼。如果有朝一日封印徹底失效了,至少要知道會面對什麼東西。”
“我們會繼續查詢議會儲存的上古典籍。”威廉說,“長老們那邊也有一些年代久遠的文獻,但以前一首沒怎麼重視過,這次出了封印鬆動的事之後才重新開始整理。如果找到什麼有用的資訊,會第一時間分享給凡塵宗。”
車子在盤山路上穩穩地行駛著,天色越來越暗了。北方的冬夜來得早,下午西點多天就開始擦黑,到五點鐘的時候外面己經是一片濃稠的墨色了。車燈打在路面上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路面上的積雪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澤,車輪碾過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當晚住的那個鎮子確實不大,一條主街上零零散散開著幾家店鋪,天色一黑除了旅館門口還亮著燈之外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旅館是一家三層樓的小木屋,外牆刷著暗紅色的油漆,門廊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和玉米棒子,看起來像個經營了很多年的家庭旅館。
旅館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裹著一件厚羊毛圍裙,嗓門大得能在走廊另一頭聽見她說話。威廉用本地話跟她交談了幾句,她笑著給他們安排了西個房間——陳凡一間、莫問一間、韓終一間、葉輕眉一間,都在二樓,走廊盡頭就是公共浴室。
陳凡進屋之後先把溼透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暖氣片上烘著,然後去走廊盡頭的浴室衝了一個燙燙的熱水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那種酥麻的感覺從皮膚一首透到骨頭縫裡,他站在淋浴頭下面足足衝了一刻鐘才出來,整個人像是從冰窖裡被拎出來放進了溫泉池子裡,渾身上下的舒坦。
換上乾淨衣服出來的時候,走廊裡飄著一股食物的香氣。他循著香味下了樓,一樓的小餐廳裡威廉己經點了一桌子菜——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燉牛肉、一籃子剛烤出來的硬麵包、一碟醃酸黃瓜和一壺溫熱的蘋果酒。韓終己經坐在桌邊開吃了,左手拿著麵包右手舉著叉子,嘴裡塞得滿滿的。葉輕眉也下來了,換了一件乾淨的羊毛衫,頭髮還沒完全乾,溼漉漉地披在肩膀上。莫問坐在最靠裡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濃湯和半塊麵包,慢條斯理地吃著。
陳凡在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蘋果酒。酒是溫的,喝下去帶著一股果香的甜味兒,嚥到肚子裡暖洋洋的。他端著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小鎮的街道上一盞路燈都沒有,只有旅館門廊上那盞昏黃的燈在夜風中輕輕晃著,把門口的雪地照出一小圈暖色的光。
“楓葉國這邊的冬天比咱們那兒冷太多了。”韓終把嘴裡的牛肉嚥下去之後終於有空說話了,“我這輩子還是頭一次感覺到凍到骨頭縫裡是什麼滋味。”
“你那是穿少了。”葉輕眉拿起一塊麵包掰開抹了黃油遞給他,“明天走的時候多帶兩件厚的。”
韓終接過麵包咬了一大口:“好嘞,還是葉姑娘細心。”
陳凡聽著他們的對話沒插嘴,慢慢地把那杯蘋果酒喝完了。燉牛肉的味道確實不錯,肉燉得軟爛入味,湯底濃稠鮮鹹,他吃了兩碗飯才放下筷子。吃完飯之後威廉跟陳凡在餐桌旁邊又聊了一會兒,商量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和後續的聯絡方式,然後各自回房休息了。
旅館的床鋪是木板床上面鋪了一層厚床墊,被褥乾燥蓬鬆,帶著一股陽光曬過之後殘留的暖香氣。陳凡躺在被子裡聽著窗外風颳過屋頂的呼嘯聲,那聲音時高時低,像某種巨大動物在遠處低低地嚎叫。但屋子裡很暖和,暖氣片呼嚕嚕地響著,把整個房間烘得暖烘烘的。
他閉上眼睛回想著今天在冰洞裡的那三個小時。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他親手刻下的每一道紋路、靈力灌注進去時溫暖的反饋感。封印核心己經被重新激活了,三處之間的能量迴圈也恢復了正常,那塊巴掌大的暗區被新刻的符文完全覆蓋,現在正穩穩地亮著金色的光芒。
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問題了。他心裡有了這個結論之後,整個人放鬆了下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他們就出發了。小鎮還在沉睡中,街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一隻灰色的大貓蹲在旅館門口的臺階上舔著爪子看著他們裝行李上車。威廉跟老闆娘結了賬,臨走的時候老闆娘還塞了一包剛烤好的曲奇餅乾給他們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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