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石鎮回到凡塵宗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透了。
初冬的夜晚冷得格外乾脆，山風從北面吹下來，帶著霜凍的氣味，刮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冰砂紙。陳凡勒住馬停在凡塵宗山門外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了一團霧，被風一吹就散了。門口的燈籠依然亮著暖黃的光，在夜色中像兩顆安靜的眼睛，守門弟子遠遠看到馬上的人就迎了上來，接過韁繩幫著把馬牽去了後院的馬廄。
陳凡從馬上跳下來的時候腿有些發僵，在馬上騎了大半天，膝蓋和胯骨都酸得厲害。他站在原地活動了幾下腿腳，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莫問和韓終也陸續下了馬，韓終一邊揉著大腿一邊抱怨：“這馬鞍也太硬了，騎了這幾個時辰腰都快散架了。”南宮婉倒是沒說什麼，只是把馬鞭收好之後默默跟在隊伍最後面進了山門。
主殿正廳裡燈還亮著，陸沉和楚靈溪都在。陸沉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在喝，看到陳凡進來就放下茶杯站了起來：“回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陳凡在主位上坐下來，伸手接過楚靈溪遞過來的一杯熱茶捧在手心裡暖手，“溶洞下面的那個封印我仔細看了，底座的石臺側面刻著幾行字，南宮婉也認過了，確認是天罡仙尊本人留下的。”
他把底座上那幾行字的內容複述了一遍——北鎮之物是靈脈核心的調節中樞，三重封印環環相扣，缺一則物動、缺二則物狂、缺三則物爆。陸沉聽完之後沉默了半晌，楚靈溪站在旁邊眉頭皺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照這麼說的話，天罡復興會的人要是想控制靈脈，他們根本目標就是要開啟這三重封印然後拿到那個北鎮之物？”
“對。”陳凡說，“黑石鎮那個溶洞裡的石臺就是三重封印的聚合點，他們之所以選在黑石鎮挖，是因為那個位置正好對應著靈脈網路上的一處關鍵節點，透過那裡可以更接近封印核心。”
“那他們現在被咱們端了一個窩，又會不會換個地方重新挖？”楚靈溪問。
“大機率會。”陳凡說，“會長還沒露面，底層的幹活的人就算被抓了也傷不到他的根本。他既然己經有了這個目標，不達到目的不會輕易收手。我們端掉黑石鎮的據點只是延緩了他進度，並沒有打消他的念頭。”
楚靈溪把手裡的劍往桌上一放，發出咣噹一聲：“那咱們就得比他更快。他挖一個窩咱們端一個窩，挖兩個端兩個，挖到他沒有人力物力為止。”
陳凡被她的語氣逗得微微笑了一下：“你說得對，但也不能光靠被動防守。我己經讓南宮婉開始整理所有己知的封印座標和靈脈節點的對應關係了，到時候做出一份完整的分佈圖來，龍組、凌家堡和我們三方各自負責一片區域，定期巡查。這樣就能覆蓋大部分可能被他們下手的位置。”
陸沉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這是個長遠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我會讓負責外圍巡邏的弟子把注意力放得更細一些，不光是看有沒有人靠近宗門，還要留意山外面有沒有陌生的挖土痕跡或者地下的異常動靜。”
大家又聊了一會兒細節——具體的分工、巡查的頻率、緊急聯絡的流程。談話的間歇，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林若曦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幾個粗瓷碗，碗裡冒著白騰騰的熱氣，一股濃郁的紅棗和桂圓混合的甜香頓時瀰漫了整個偏廳。
“你們聊了一晚上了也不歇歇。”林若曦把托盤放在桌上，一碗一碗地端出來擺在每個人面前，“我煮了紅糖姜棗茶，加了枸杞，驅寒暖胃的。你們剛從北邊回來身上都帶著寒氣，喝了暖暖身子。”
陳凡端起一碗捧在手心裡。碗壁的溫度隔著粗瓷傳過來燙燙的，他低頭吹了吹浮面的熱氣然後喝了一小口，甜絲絲的暖流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展了幾分。他抬頭看了一眼林若曦，她正站在桌邊把剩下的茶碗分給大家，圍裙外面繫著一件厚棉布外套，耳朵尖被灶房的暖氣燻得紅紅的。
“好喝。”陳凡說。
林若曦回頭衝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出了偏廳，腳步聲輕快地遠去了。
茶喝到一半的時候，南宮婉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新裝的冊子放在桌上：“這是我這幾天把楓葉國那邊拿到的拓片和我們從仙界帶回的竹簡對照之後整理出來的封印詳情彙總。每一處己知封印的位置、符文樣式、儲存狀況、以及推測的可能用途都標了注。你們有空看看，有什麼需要補充的隨時告訴我。”
陳凡接過冊子翻了翻。裡面寫得很工整，字跡清秀端正，每一頁都分欄標註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他看了幾頁就合上了：“這份東西太有用了，回頭我讓陸沉也多抄幾份，龍組和凌家堡那邊各送一份。”
夜漸漸深了。偏廳裡的油燈添了一回油之後大家陸續散了，楚靈溪打著哈欠拎著劍走了，陸沉回自己屋繼續整理明天的課表去了，韓終早就溜回自己的窩鑽進了被窩裡。偏廳裡最後只剩下陳凡和南宮婉兩個人，兩人坐在圓桌的兩側，中間擺著兩碗喝了一半的姜棗茶，茶己經涼了，碗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的茶漬。
“你怎麼還不去睡？”陳凡問。
“在等你走。”南宮婉笑了笑，端著那碗涼掉的茶站起來走到門口，“你走了我好關燈。”
陳凡也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門外的夜色濃得像墨，天空中星星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層，冬夜的星空比秋天更加清冷透亮，銀河像一道淡銀色的煙塵斜斜地橫貫過頭頂。風從山間吹下來帶著松林和乾枯草葉的氣味，冷而乾淨。
“回去早點睡。”南宮婉站在門框旁邊看著他，聲音溫溫柔柔的，“明天還有好多事要忙呢。”
“你也早點睡。”陳凡點了點頭，轉身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身後傳來偏廳門被輕輕合上的聲音和油燈被吹熄時那一瞬間的光影收縮，然後整座主殿沉入了一片安靜的夜色中。
他踩著青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層霜走回自己的小院，推開院門的時候聽到枯枝被風吹動的聲音，吱呀吱呀的。棗樹徹底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上最簡練的線條。他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了一小會兒，仰頭看了看頭頂的星空，然後起身推門進了屋。
屋裡還殘留著白天陽光曬過的暖意，被褥蓬鬆乾爽。他脫了外衣躺進被窩裡，耳邊是窗外風聲輕輕拂過屋簷的嗚咽聲，若有若無的。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還轉著那些封印的座標和符文的樣子，但轉著轉著就漸漸變模糊了，整個人沉沉地滑進了睡眠裡。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己經從窗戶紙透進來了，亮堂堂地鋪了一地。陳凡在床上賴了一小會兒才爬起來洗漱，推開窗的時候冷風灌了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窗外的天空藍得透亮，一絲雲都沒有，陽光照在晾衣繩上掛著的那幾件冬衣上，把布料曬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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