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楓葉國北部冰原的時候，天冷得比上次更透徹了。
那種冷不是普通的冬天冷法，而是一種乾透了之後的冷，空氣裡的水分都被凍成了細小的冰晶懸浮著，吸進肺裡的時候鼻腔先是一陣冰痛然後那口氣才溫順下來。陽光雖然明亮但幾乎沒有溫度，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害得每個人都要眯著眼睛走路。
威廉在藍冰湖畔建的那個臨時前哨站比預想中紮實得多。三間加厚的保暖板房並排搭在湖岸東側一處背風的冰丘後面，板房外面還圍了一圈防風帆布，帆布上用繩子固定得密密麻麻的。板房裡面鋪了加厚的地墊，角落裡立著一臺燃油取暖器，呼呼地往外吹著暖風，把整個室內溫度維持在能讓人安心脫下外套的程度。
陳凡進了板房把行李放下，先走到窗邊看了看湖面。今天的藍冰湖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安靜，湖面的冰層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幽深的藍色光澤，像一面巨大的、被打磨過的寶石表面。湖面上沒有風，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整個湖凍得像一塊凝固的時間。
“氣象資料顯示接下來兩天風都會很小，氣溫穩定在零下二十五度左右。”威廉從另一間板房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冰層的厚度己經測過了，靠近湖岸的區域大約兩尺，湖心區域大約一尺半。冰層下面的水溫在零度以上，大概是西度到六度之間，比正常冰湖水高不少。”
“比正常水溫高就對了。”陳凡說，“北鎮之物的熱量透過水脈傳導到湖水裡，湖心區域的水溫自然會比周圍高一些。這個溫度差就是最好的路標。”
他轉身走到擺裝備的那間板房裡，開始一件一件地檢查深潛裝置。龍組借來的那套極地深潛裝備比他預期的還要精良——保溫服的面料裡夾了一層薄薄的石墨烯加熱層，透過一塊小型儲能電池供電，可以在水下持續提供熱量。呼吸面罩是全封閉式的，內建的供氧系統能保證在百丈水下連續工作三小時以上。推進器是手持式的，靠電池驅動，尾端有兩組可調節角度的螺旋槳。
陳凡把保溫服穿上試了試，大小剛合適，活動起來沒有明顯的束縛感。他又檢查了備用氧氣瓶的閥口和密封圈，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把所有裝備按照使用順序重新放回了箱子裡。整個過程他做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認真的耐心。
莫問站在門口看著他試裝備，抱臂靠著門框：“下去之後你打算怎麼找？”
“先從湖心的冰面上鑽一個孔下去。”陳凡拍了拍身上的保溫服說，“然後在冰層下方的水體中用靈力探測水脈的流向和能量殘留的位置。那股能量殘留的指向性應該很強，跟著它走就行。”
“我跟你一起下去。”莫問說。
陳凡抬頭看了他一眼：“水下環境跟陸地上完全不同，你的劍在水裡施展不開。”
“不施展劍，只做你的輔助。”莫問的語氣很平淡，“你在前面探路，我在後面保持距離跟著。萬一你出了什麼狀況我可以在後面拉你上來。”
陳凡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行。那韓終在冰面上守著，負責通訊和接應。萬一我們在下面出了什麼意外，他能第一時間支援。”
韓終在旁邊正在除錯那臺水下通訊裝置，聽到自己的名字就回頭應了一聲：“沒問題，冰面上交給我。通訊裝置我己經跟威廉他們同步好了，你們在水下說的話我能聽得清清楚楚的。”
當天下午陳凡和莫問又去湖面上走了一趟，實地勘察了明天準備鑽孔下水的位置。他們沿著湖岸走了大半圈，最後選了湖心偏東南方向的一處冰面作為下潛點。那片冰面的顏色比周圍更深一些，半透明的冰層下面能隱約看到暗水流過的痕跡，像深藍的湖水中有一道顏色略深的流動陰影。
陳凡蹲在冰面上用掌心貼住冰層感受了一會兒。靈力透過冰層向下延伸的時候，那股能量殘留的氣息比上次更加清晰了，帶著一種穩定的節奏感從湖底深處緩緩向上滲透著，像是一顆古老的心臟在持續而有力地跳動著。
“就在這下面。”他站起身來把位置記在心裡，“明天早上從這裡下水。”
回到前哨站之後天己經暗了。晚上的風果然比前兩天小了許多，幾乎感覺不到有明顯的氣流運動，只有偶爾一陣輕微的涼意從冰丘那邊滑過來。陳凡和莫問、韓終還有威廉一起在板房裡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罐裝燉牛肉加熱之後配著硬麵包吃，吃完之後又一人喝了一大杯熱巧克力來補充熱量。
飯後威廉在桌上攤開了一張藍冰湖的水深地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區域標註了湖底地形的起伏和暗流的走向。湖心區域的顏色最深，標註著“深度大於一百五十丈”。湖心偏南的位置有一條弧線形的深溝，溝底比周圍更深了將近三十丈，像是一道被水流沖刷了千萬年的水下峽谷。
“那道深溝可能就是暗流的主要通道。”威廉指著那條弧線說，“如果北鎮之物在水脈中移動，順著這道深溝往下游方向走，可能會到達更深處的某個空腔或者地下洞穴。”
陳凡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把這處關鍵的地形特徵牢牢記在了腦子裡。
夜深了之後大家各自回帳篷休息。陳凡躺在睡袋裡沒有立刻睡著，他睜著眼睛望著帳篷頂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的輪廓，把明天的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從下潛方式到行進路線，從可能遇到的情況到應對的方案，每一個環節他都反覆想了幾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合上眼睛。
外面的風聲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藍冰湖在夜色中靜靜地沉睡著，冰層下面那條暗流依然在緩慢地流動著，像時間本身一樣無聲無息。
明天就要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