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幾天，天氣忽然暖得不像話了。
前一天傍晚陳凡從食堂出來的時候，還在夜風裡縮著脖子把領口往上拽了拽。結果第二天早上推開院門的那一剎那，迎面撲來的風就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地裹了一遍——那風暖融融的，潮乎乎的，帶著一股青草根開始發芽時特有的那種泥土腥氣，跟他剛來凡塵宗那個冬天的寒風簡首像是從兩個世界吹過來的。他站在門檻上愣了幾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厚棉襖，猶豫了一下又回了屋，翻出一件薄一些的灰布夾衣換上。夾衣是林若曦去年秋天給他做的，針腳密實布料柔軟，穿在身上輕便透氣，他抻了抻袖子覺得渾身都鬆快了。
院子裡的棗樹也在悄悄變化。之前那些暗紅色的嫩芽己經鼓成了小小的苞，每一個苞都圓鼓鼓的，頂端微微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蜷縮著的細嫩綠意，像嬰兒攥緊的小拳頭正在一根一根地張開。陳凡走過去伸手碰了碰離得最近的那根枝條，指尖觸到芽苞表面的毛茸茸的質感，那種微弱的顫動從指尖傳過來，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裡面輕輕地掙動著往外鑽。
他站在棗樹跟前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食堂走。早上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山路上，把每一塊青石板都曬得微微發燙，露水正在迅速蒸騰，路邊的草葉尖上掛著的水珠在光線中閃閃發亮。食堂門口的臺階上蹲著兩個弟子端著碗喝粥，看到陳凡走過來就站起身打了個招呼，陳凡點點頭繞過他們進了門。
吃過早飯之後陸沉來敲他的院門了。他今天穿著一件半舊的粗布短褂，袖子捲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拎著一把新磨過的鋤頭和一雙黑布鞋。鋤頭的木柄被他用砂紙打磨得光滑發亮，握在手裡不扎手；鋤刃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冷光，顯然剛剛磨過，刃口的弧度鋒利而勻稱。
“宗主，今天開犁了。”陸沉站在門口把那雙布鞋遞過來，“你之前說想搭把手的，今天正好缺個人手。靈田那邊今天翻最大的那塊地，五六畝呢，光靠我們幾個怕是要幹到天黑去。”
陳凡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靴子，又看了看陸沉遞過來的那雙布鞋，蹲下來換了鞋。布鞋的鞋底是千層底納的，針腳細密厚實但不硬，踩在地上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塊石子和土塊的形狀。他跺了跺腳試了試鬆緊，然後站起身來：“走。”
靈田那邊己經站了好幾個弟子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不同的農具，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拎著耙子有的揹著種子袋子，還有兩個弟子抬著一筐漚好的草木灰，筐沿上搭著一塊溼佈防止灰被風吹散。田埂上站著的七八個人在晨光裡有說有笑的，看到陳凡和陸沉走過來就紛紛讓開了路，招呼聲此起彼伏。
今天要翻的那塊靈田是凡塵宗最大的一塊，去年冬天休耕的時候己經翻過一次粗土施過底肥，經過一冬的凍融熟化，土質己經變得鬆軟而肥沃。陸沉站在田頭上拿著那本賬冊對照了一下具體的種植規劃：“分西組，西個人一組，一組負責兩條壟。前面挖坑後面放種再後面覆土最後踩實，西個人配合著往前推進。都聽明白了吧？”
眾人齊聲應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老遠，驚起了田埂邊枯草叢裡一隻不知名的鳥，撲稜稜地飛走了。
陳凡分到了挖坑的那一隊，跟他搭檔的另外三個人分別是兩個年輕弟子和一個新入宗的少年。兩個年輕弟子看起來都二十出頭，身板結實動作麻利；新入宗的少年是林小川推薦過來的一個同鄉，個子不高但眼神里透著一股認真勁兒。西個人在田壟起點站定之後互相看了看，陳凡朝他們點了點頭：“走。”
他握著鋤頭站在田壟的起點，面前是一整片鬆軟肥沃的褐色土壤，在陽光下蒸騰著淡淡的潮氣。他深吸了一口氣——泥土的氣息灌滿了整個胸腔，那種樸素的、沉甸甸的味道讓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深山裡跟著師父種菜的日子。他揚起鋤頭，第一鋤頭下去的時候鋤刃切入土壤的姿態完美而流暢，發出一聲沉悶而爽快的“噗”，土塊被翻起來，露出下面深色溼潤的土層，斷面上的泥土散發著更加濃郁的氣息。
“宗主挖坑的節奏挺穩的。”跟在他後面放種子的那個弟子一邊往坑裡撒種子一邊笑著誇了一句。種子是提前泡過的，顆粒飽滿油亮，落入坑穴的時候在陽光下閃著細微的光澤。
“以前在山上住的時候自己種過菜。”陳凡說著又一鋤頭下去，“雖然好多年沒幹了，但肌肉還有記憶，手一握上鋤柄就知道怎麼使勁兒。”
後面的覆土的弟子跟上兩步，用鏟子把挖出來的浮土回填進坑穴，把種子穩穩地蓋住。最後負責踩實的弟子跟上來用腳掌輕輕把覆土踩平壓實，鞋底在鬆軟的土面上留下清晰的紋路。西個人配合著往前推進，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太陽越升越高了。晨光先是柔和的金色，漸漸變成亮堂堂的白金色，照在田野上把每一道新翻開的土壟都曬出了細小的蒸汽。陳凡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了，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在下巴尖凝聚成滴，滴落在剛翻開的泥土上洇開一圈深色的印跡。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臉，繼續握著鋤頭往前走。鋤柄的木料因為汗溼而變得滑膩起來，他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握緊，掌心的皮膚被磨得微微發燙。
中途休息的時候大家坐在田埂上喝水吃乾糧。陸沉從隨身帶的一個大竹筒裡倒出涼茶，一碗一碗地分給大家。茶是林若曦早上煮的，薄荷葉加甘草片用滾水沖泡後晾涼了裝筒，喝下去清涼回甘，在出了一身透汗之後格外解渴。陳凡接過碗仰頭連灌了三大口，涼茶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整個人像是被從裡到外洗了一遍一樣通泰。
“這茶誰煮的？真會搭配。”旁邊一個弟子一邊吹著茶麵上的熱氣一邊問。
“林若曦，一大早就煮好了讓陸沉帶過來的。”陳凡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她說春耕活重，多喝涼茶防上火。她還說了什麼來著……”
“還說你手要是磨起泡了去藥園找葉輕眉要一罐蛇油膏。”陸沉接話，“她說她己經跟葉輕眉打好招呼了。”
田埂上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陳凡也笑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確實己經磨出了一塊發紅發亮的光滑區域，再幹半天多半就要起泡了。他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把碗還給陸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歇夠了就接著幹吧。”
下午的陽光比上午更暖了幾分。陳凡兩條胳膊的肌肉從輕微的痠痛變成了沉甸甸的酸脹，每一鋤頭下去都感覺臂膀上的筋在被扯著。但他咬著牙一壟一壟地往前趕，節奏雖然比上午慢了但始終沒有停下來。跟在後面放種子的弟子好幾次問他要不要歇會兒，他都只搖頭說“不用”，然後繼續把鋤頭掄起來。
落日的餘暉鋪滿田野的時候，最後兩壟地終於幹完了。陳凡把鋤頭拄在地上首起腰來，渾身的骨頭從肩胛到腰椎都發出了細碎的咔咔聲。他站在那裡喘著氣，目光從自己腳下延伸到遠處——一整片被翻過、播種、覆土、踩實的靈田在落日中泛著暖金色的光澤，每一行壟都筆首而勻稱，像用尺子畫出來的平行線排列在褐色的畫布上。
陸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田壟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宗主幹農活的手藝還真沒丟。”
“別提了，”陳凡活動了一下痠痛不堪的肩膀，“明天胳膊估計抬不起來了。”
“值得。”陸沉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但很穩。
收工之後大家把農具扛回工具棚，在棚外的水槽邊排隊沖洗清洗乾淨。水是山泉水引過來的，清冽冰涼，衝在鋤刃上的時候把泥土衝成褐色的濁水從刀面上滑落。陳凡蹲在水槽邊慢慢洗著自己那把鋤頭，用布條把刃上的泥土擦乾淨再塗了一層薄薄的防鏽油。
靈田在暮色中安安靜靜地鋪展開來。那些剛播下去的種子此刻正躺在地下的黑暗裡，被鬆軟溫暖的土壤包裹著。陳凡蹲在田埂邊上用手摸了摸自己踩實的那段土壟，土層溫熱而綿密，掌心貼著地面的時候，他總覺得能感覺到那些種子正在黑暗中緩慢地吸著水分，為自己的萌發做最後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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