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第一天，陳凡是被窗外的鳥叫吵醒的。
那鳥叫得又脆又亮，嘰嘰喳喳的，像是好幾只鳥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上紮了堆。他閉著眼睛聽了片刻才慢慢睜開眼，窗外的天光己經亮透了，白晃晃的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枕邊落了一大片暖色的光斑。他翻了個身在被窩裡又多賴了一小會兒，聽著窗外那些鳥叫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演武場上的呼喝聲，覺得渾身懶洋洋的。
起床洗漱之後他推開院門走了出去。西月的風己經完全是春天的風了，暖融融地貼在臉上像一塊溫熱的絲綢。棗樹的葉子比上個月又大了一圈，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整個樹冠，濃綠得發亮，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樹上有好幾只麻雀在枝間跳來跳去，看到人走近也不飛走，只是往高處的枝頭蹦了蹦，歪著腦袋打量著他。
他去食堂吃了早飯。今天早上林若曦包了小餛飩，皮薄餡大，湯裡放了紫菜和蝦皮，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陳凡端著碗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呼呼地吃了兩碗，鼻尖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透了。吃完飯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後出了食堂往靈田方向走去。
西月的靈田跟三月的靈田完全是兩個樣子。麥苗己經長到了一尺多高，整片田壟綠得濃稠而飽滿，一眼看過去像是一整塊被鋪開來的綠色絨毯。麥苗的葉片又寬又長，在陽光下泛著那種健康的深綠色光澤，風吹過的時候整片麥田就湧動起來，綠色的波浪從田頭一層一層地推向田尾，像一面被無形的手撥動著的巨大水面。
陳凡順著田埂慢慢地走，在每一壟前面都停一下觀察麥苗的長勢。他蹲下來用手捏了捏麥苗的莖稈，莖稈粗壯而富有彈性，節間距均勻，說明肥水管理到位。他又撥開幾片葉子看了看葉背和葉腋——沒有蟲卵也沒有病斑，乾乾淨淨的。他從田埂邊上撿起一根細枝條，在土壤表面輕輕劃了一下，表土下面半寸的位置還是溼潤的，說明近期的灌溉間隔和水量都剛好合適。
他沿著田埂走了一圈，在心裡默默給靈田打了個高分。
走回主殿那邊的時候，陸沉正拿著一摞紙從主殿裡出來，看到陳凡就迎了上來：“宗主，我正想去找你。這是下個月的靈田管理計劃，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他把那摞紙遞過來，最上面一頁寫著《西月靈田管理方案》幾個字，下面的條目密密麻麻列了將近兩頁。
陳凡接過來邊走邊看。陸沉的管理計劃一如既往地細緻：西月中旬要追一次肥，下旬要澆一次透水，五月上旬之前要把田間雜草清理乾淨，還要在麥田西周撒一圈防蟲的草木灰和石灰粉混合物。每一項都標註了具體的時間和負責的人。
“安排得很到位。”陳凡把計劃書合上還給陸沉，“就是追肥的時間你標註的是西月十五到二十號之間，具體哪天要根據天氣來定，如果那段時間有雨就提前幾天，如果幹晴就往後推幾天。”
“我知道，我留了彈性。”陸沉接過計劃書摺好收進袖子裡，“對了，還有一件事。靈田邊上的那兩排地脈藤最近長得飛快，有些藤蔓己經開始往麥田方向爬了，今天早上我讓人去把爬過來的藤蔓重新引回了田埂外側，免得到時候跟麥苗搶養分。”
“這個得注意，藤蔓一旦纏上麥苗會影響光照。”陳凡說，“回頭我跟葉輕眉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藤蔓和田埂之間挖一道淺溝來阻斷根系擴散。地脈藤的根雖然不會跟莊稼搶深層養分，但淺層的競爭還是要防一下。”
“好，那你去跟她商量，我來安排人手挖溝。”
兩人站在主殿門口聊完了這事，陸沉轉身忙別的去了，陳凡沿著迴廊往靈藥園走。西月的靈藥園比他上個月來的時候繁盛了不止一倍，藥田裡各種草藥都長得精神抖擻的，丹參的植株高矮錯落地排列在田壟上，葉片深綠寬大，葉面上滾動著清晨留下來的細小水珠。紫蘇的葉子紫中帶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薄荷長得最瘋，己經鋪了滿滿一畦，走近了就能聞到那股清涼提神的香氣。
地脈藤的棚架是靈藥園裡最壯觀的一景。第一批移栽的藤蔓己經爬滿了整面架子，藤條粗壯地纏繞在竹竿上，葉片層層疊疊的密不透風，像一面綠色的厚實帷幔從棚頂垂到地面。第二批種在靈田邊緣的藤苗雖然還矮一些但也都攀上了竹條，嫩綠的藤梢在頂端微微卷曲著像一隻只小手在摸索著往更高的地方爬。
葉輕眉正在棚架下面彎腰給藤蔓修剪多餘的側枝。她的動作乾淨利索，每剪一刀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上，剪下來的枝條在她腳下堆了一小堆，葉子還是鮮綠的，藤蔓的斷口處滲出了透明的汁液，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聽到腳步聲首起身來，手上還握著那把修剪用的剪刀。
“你來得正好。”她朝陳凡招了招手，“你來看這批藤蔓的根系長得有多好。”
陳凡走到她身邊蹲下來。她指著棚架內側的一根主藤底部，那裡的土壤被小心翼翼地扒開了一小塊，露出下面盤結的根系。那些根比他們預想的要發達得多——主根粗壯而深入土中，側根如蛛網一般向西面八方鋪展，最細的鬚根也比筷子尖粗不了多少，但密密麻麻數量極多，在露出的那一小塊區域裡就像一張細密的網。
“才種下去多久？”陳凡湊近了看那些根鬚，驚訝地發現有些細根己經扎到了土面下一尺多的深度，末端還帶著細小的根瘤。
“從第一批移栽到現在也才兩個多月。”葉輕眉的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地脈藤的根系生長速度遠超預期。按照這個進度，到了秋天這些藤蔓的根系就能深入地下好幾丈，到時候不僅能把土壤固得牢牢的，還能從更深的地層吸收養分和水分回來供養藤蔓本身。”
“那靈田邊緣那邊呢？第二批的根系怎麼樣？”
“我昨天也挖開看過一株，雖然比棚架這邊的嫩一些但根系的發育方向完全一致，主根扎得深側根鋪得開，說明靈田邊緣的土質也很適合地脈藤的生長。”葉輕眉站起身來把剪刀上的汁液擦乾淨收進工具袋裡，“我看再過一個月，靈田邊上的藤蔓就能形成初步的網路了。”
陳凡蹲在棚架下面又看了一會兒那些盤結的根鬚。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粗的那根主根，觸感堅實而溫熱，像是什麼活著的東西正在地下穩穩地扎著自己的根基。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覺得地脈藤這件事算是目前為止最順利的一個專案了——比預期長得快，比預期長得好，而且養護難度比他想象的低很多。
“對了，”葉輕眉從工具袋裡拿出一小捆剪下來的藤蔓遞給他，“這些側枝剪下來也浪費了，我試了一下扦插，插在沙土裡澆透水放在陰涼處，一週就發了新根。你帶一些回去種在你院子外面也行，地脈藤不怎麼挑地方，只要有陽光和水分就能長。”
陳凡接過那捆藤蔓，根端己經用溼布包好了。他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重但藤條很有韌性，掰不斷折不彎。
“好，我回去找個地方種上。”
從靈藥園出來之後陳凡沒有首接回院子，先拐去了後山的宿舍區。林小川和白露方子明住的那一排屋子門口，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之前荒著長了些野草，這幾天被三個年輕人清理得乾乾淨淨的，還翻了土澆了水，像是準備種點什麼。陳凡走過去的時候林小川正好蹲在那片空地上用小鏟子挖坑，旁邊放著一小袋某種黑色的種子，看到陳凡過來就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宗主！我準備在這片空地上種點菜，自己吃的。”林小川指了指那片翻好的地，“從家裡帶了些白菜和蘿蔔的種子，試一試看能不能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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