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的時候,陳凡的院子裡終於開始有了綠意。
那天傍晚他蹲在靠牆那排新種的地脈藤前面檢視長勢。他種下去的那幾根扦插藤蔓確實活得好,每一根都冒出了新芽,嫩綠色的小葉片從藤節處鑽出來,在晚風中輕輕抖動著。最粗的那一株藤蔓己經長出了將近一尺長的新枝,柔軟的藤梢在竹竿上繞了兩圈之後又向上探了探,像是在尋找下一個可以依附的支撐點。
陳凡伸手輕輕地撥了一下那根藤梢,藤條在他指尖微微彈了彈然後繼續朝著架子的方向伸了過去。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看著那些細小的嫩芽和柔韌的藤梢在暮色中一點點地伸展著,心裡想,種下去的活物就是這樣,只要你給它土壤、水分和陽光,它就會自己找到生長的方向。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林若曦端著一碟子東西走了進來,走到陳凡旁邊彎腰看了看那些剛冒芽的地脈藤,又看了看他蹲著的姿勢,笑了一聲:“你蹲這看多久了?腿不麻嗎?”
“有點麻了。”陳凡撐著膝蓋站起來,果然兩條腿都酸得發木,他來回活動了幾下才緩過來。林若曦把碟子遞到他面前——裡面是幾塊金燦燦的炸春捲,每一條都炸得酥脆焦黃,表面泛著油亮的光澤,還在冒著微微的熱氣。
“今年的春筍下來了,我做了筍丁肉餡的春捲,你嚐嚐。”
陳凡捻起一根咬了一口。春捲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聲,裡面的筍丁脆嫩鮮甜跟肉末的鹹香融合在一起,味道清爽又紮實。他嚼了幾口嚥下去,點了點頭:“好吃,筍很嫩。”
“那是,我今天早上剛從山下集市上買的,一早就去趕集了,買了一把春筍一把薺菜還有兩斤新下來的豌豆。”林若曦自己也拿了一根春捲嚼著,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春天的菜就是不一樣,什麼都是嫩的,吃起來就讓人心情好。”
兩人站在暮色中分著把那碟春捲吃完了。林若曦把空碟子收回去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那些地脈藤:“這藤長得挺快的,過不了多久就能爬滿這面牆了吧?”
“應該能。第一批種在靈藥園那邊的才兩個多月就爬滿了整面架子。”陳凡說,“等我院子裡這面牆也爬滿了藤,夏天坐在院子裡就不會曬了。”
“那我夏天就給你端一壺涼茶送過來,你坐在藤蔭底下喝。”林若曦說著話己經走出了院門,回頭朝他擺了擺手。
林若曦走了之後陳凡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暮色漸漸濃了,棗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地響著,牆根的地脈藤嫩芽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然保持著微微伸展的姿態。他轉身回了屋點起油燈,在書桌前坐下翻了幾頁筆記本上的記錄,然後聽到外面有人敲門。
他起身去開院門,門外站著的是蘇清月。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衫,手裡夾著一本略舊的薄冊子,冊子的書頁泛著那種年深月久的米黃色,邊角微微卷著。她站在院門口,藉著廊簷下的燈光看著陳凡:“我整理了一批新的古籍,其中有一本講了藍星北部的古地名變遷,裡面提到了一些可能跟靈脈節點對應的舊地名。你上次說過在整理靈脈資料,我想著應該對你有用,就拿過來給你看看。”
陳凡接過冊子翻了翻,內容是用毛筆手抄的,字跡工整端正,書頁的邊緣有不少用鉛筆寫的小字標註,一看就是蘇清月自己做了批註的。他合上冊子點頭:“太有用了,我回頭仔細看。”
蘇清月點了點頭,沒有多停留,說了句“你看完了還我就行”就轉身沿著迴廊走了。她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暮色中漸漸遠去,輕而穩。
陳凡關上門回到書桌前,把那本冊子放在筆記本旁邊,繼續整理下午沒有做完的記錄。他一邊寫一邊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院子裡的地脈藤和棗樹在暮光中漸漸融合成了一片模糊的深綠色剪影。
又過了一小會兒,有人在院門外喊了一聲“宗主”,聲音有點耳熟。他放下筆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李小滿。他穿著一件乾淨但有些褪色的灰布短褂,手裡捧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滿滿當當裝著什麼,小心翼翼地端在手裡生怕灑了。
“宗主,我媽……我媽給我寄了一罐子醃好的酸菜,我分了一碗給你嚐嚐。”李小滿把碗往前遞了遞,臉在暮色中微微發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家醃的,酸脆,配粥吃特別開胃。”
陳凡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裡裝著切得細細的酸菜絲,黃澄澄的色澤均勻,泡在淺淺的汁水裡散發著那種發酵蔬菜獨有的酸香。他聞了一下,那種酸味乾淨清亮,帶著微妙的泡椒和薑片的香氣,不刺鼻反倒很開胃。
“替我謝謝你媽。”陳凡接過碗來,碗底還帶著餘溫,“你吃了沒有?”
“吃了!我剛從食堂吃完飯回來的。”李小滿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一聲,“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還要早起練功。”
他轉身跑了,腳步在暮色中輕快而迅速,很快就消失在了迴廊的拐角後面。陳凡端著一碗酸菜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然後轉身回了屋。
他把酸菜碗放在書桌的角落,坐下來看著那碗黃澄澄的酸菜絲出了一會兒神。一碟春捲、一本舊冊子、一碗酸菜,今天傍晚短短的時間裡有人來送了好幾樣東西。都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春捲是剛出鍋的,冊子是剛整理好的,酸菜是自家醃的,但每一件都帶著送東西的人的心意和溫度。他在凡塵宗的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被這些細碎的溫暖填滿的。
他起身把酸菜碗端到廚房去放好,準備明天早上用來配粥吃。回來的時候院子裡己經完全黑了,月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中漏下來在石桌上灑了一地碎銀。他站在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天空,星星比冬天時稀疏了一些但依然明亮,春天的銀河淡淡的,像一層薄薄的雲霧橫過頭頂。
他回屋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躺了下來。暮色中那些來過的面孔和端來的東西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像是一幕被放慢了的默片,每一幀都是清淡而舒適的暖調。
他合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