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子時剛過,陳凡帶著莫問和韓終再次上了山。
今晚的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大半,山路上幾乎沒有任何光亮,只有遠處村莊的燈火在極遠處微弱地亮著,像隔了好幾層紗的黃豆大小的光點。三人的腳步極輕,踩在落葉和碎石上的聲音被夜風完全蓋住了,偶爾有一兩聲夜鳥的低鳴從林間深處傳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他們穿過了白天走過的那片雜木林,找到了那座小土地廟。
陳凡蹲在土地廟前面用手輕輕推了一下門板。門板向內讓開了一條縫,裡面是一間極小的空間,空蕩蕩的,只有一股積年塵土和乾草混合的氣味。地面是夯實的泥土,靠牆的位置有一塊方形的木板蓋板,蓋板的邊角因為反覆的開合被磨得光滑發亮,跟周圍的粗糙地面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他掀開了木板。下面露出一截短短的梯子,木頭做的,踩上去微微有些彈性但並不搖晃。梯子盡頭是一條橫向的通道,寬度大約能容一個人彎腰透過,通道壁是土質的,夯得很實,在闇弱的光線中泛著潮溼的深褐色。空氣中有一種沉悶的、長期封閉後特有的氣息,帶著地下空間特有的那種厚重和遲緩。
陳凡在洞口蹲了片刻,確認通道內沒有異常的聲音和氣息,然後側身順著梯子爬了下去。通道的高度勉強能讓人彎腰行走,他用靈力在周身織了一層極淡的光暈,光暈不強但足以照亮腳下幾尺遠的路面,把土壁上的每一條裂隙和每一處凹凸都照得清清楚楚。通道的土壁上有些地方保留著細密的鑿痕,方向一致而規律,一看就是用工具人工開鑿出來的。
通道走了大約幾十步之後前方出現了一扇小門。門是木質的,表面沒有任何漆層,保持著原木的顏色,但邊緣被磨得光滑,門軸處上了油。門是從裡面反鎖的,陳凡用靈力探了探鎖芯的內部結構,摸清了機簧的排布之後用一絲靈力輕輕撥動了一下,鎖芯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咔嗒聲,鎖舌退了回去。他推開門側身走進去。
裡面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方形地室。西壁是磚砌的,磚縫裡嵌著灰白的灰漿,被地下的潮氣浸潤成了均勻的灰褐色。地面也是夯實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地室中央放著一張長條木桌,木桌是厚實的松木板拼成的,桌面上攤著幾卷展開的古地圖和一本翻開一半的筆記。地室角落有一盞油燈,燈盞裡的油還剩大半,燈芯被燒黑了一截,說明這裡不久前還有人待過。
陳凡走到桌前低頭去看那些地圖。地圖的繪製極其精細,線條細而有力,標註了藍星北部大片區域的地形和水文資訊。山脈的走向、河流的彎曲、古道的延伸,每一處都畫得一絲不苟。有幾處位置用紅筆做了醒目的圈注,其中一處圈注位置越看他越覺得眼熟——不是任何靈脈節點的位置,也不是他己知的任何一處封印的位置,但那個區域的山形和水系分佈,跟他最近翻到的一本古籍裡看到的一段記載有著奇怪的相似之處。
他又把旁邊攤開的那本筆記翻了翻。筆記的字跡端正細密,用的是深褐色墨水,筆畫清晰而均勻,大部分內容是用日落國文字寫的。他只能認出其中一頁上用藍星通用語寫的一小行註釋——“‘北門’位置待確,疑與第三層水脈相合”。他把這行字記在腦子裡,又仔細看了看那頁紙上的內容。紙頁的邊緣有一處摺痕,像是被經常翻到這一頁,反覆折過又撫平。
莫問側身跟了進來,看到那些地圖之後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陳凡旁邊低頭看著那些紅筆標註的圈注。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頭頂上方隱約的夜風聲,風聲從土層和磚縫中滲透下來,變成了低沉的嗚嗚聲,像是這座古寺在地下的呼吸。
陳凡又翻了幾頁筆記。雖然大部分內容他都讀不懂,但他注意到其中一頁夾著一張單獨的紙條,紙條上寫著幾個字,字跡比正文潦草一些,像是匆忙間寫下的——“北門,霜降前後可察。”紙條的紙張邊緣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從另一張紙上撕下來的。
更讓他注意的是那頁筆記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圖案。他彎下腰湊近了看,那是一個他熟悉的符號——跟他在黑石鎮封印底座上看到過的天罡仙尊的標記一模一樣,線條的形狀和走勢都完全一致,連轉角處的弧度都毫無偏差。那個標記被畫在頁面右下角的位置,旁邊用日落國文字寫了幾個小字,雖然看不懂內容,但能看出那些字是圍繞著標記寫的,像是某種說明或者註解。
他把那頁筆記用靈力印在了一塊空白符紙上,小心地儲存了下來。然後把桌上所有的物品按照原來的位置和角度放好,連地圖邊緣捲起的弧度都恢復了原狀,退出了地室。他沿著來路無聲無息地返回了地面,合上木板蓋板,把土地廟的門重新掩好,然後三人沿著夜色中的山路快速撤離了那片區域。
回到旅舍之後陳凡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那枚天罡仙尊的標記、那句他看得懂的半行字、那張紙條上的日期標註——這些線索像一塊一塊的拼圖正在慢慢地嵌進他腦子裡那塊空白區域的輪廓。他把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拼圖還缺不少塊,但至少整體的方向比之前清楚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