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陳凡就被院子裡地脈藤的動靜弄醒了。那根最粗的藤蔓從牆頭探進來，藤梢垂到窗臺上輕輕叩了兩下窗欞，清脆的篤篤聲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起身推開窗，藤梢便縮了回去，順著牆頭慢慢收攏成原來的樣子。晨光從窗外湧進來，帶著草葉上的露水氣息和微涼的晨風。院牆外面的小路上有腳步聲匆匆經過，隱約聽見有人在喊“把新收的麥子攤開來曬”，大約是靈田那邊己經開始忙活了。
他洗漱換了件乾淨衣裳推門出去的時候，山門口的晨霧還沒散透，燈籠己經熄了，青瓦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珠，地脈藤的葉片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鮮亮的水綠色光澤。他沿著迴廊往藏經閣的方向走，路過食堂的時候裡面的灶臺己經升了火，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地冒出來，混著粥米煮開後的香氣飄了半座院子。
藏經閣的門開著。蘇清月己經坐在靠窗的那張長桌前面了，桌面上堆著一摞摞大小不一的冊子和卷軸，她正伏在一幅攤開的地圖上用細筆在邊緣標註著什麼。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地圖上去了。
“醒了？昨晚睡得怎麼樣？”
“挺好的。”陳凡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探身看了一眼她面前攤開的那幅地圖——是一張北部山區的詳細地形圖，等高線密密麻麻地佈滿紙面，山脈的褶皺和山谷的走向都被清晰地標註出來。“你這一大早就忙上了？”
蘇清月把筆放下，把地圖掉了個方向朝他推過來：“我把之前收集的所有關於北部山區斷崖附近的資料都翻出來了。你昨天在動態圖上看到的那處流速異常區域，對應的地理位置大概在這個範圍內。”她手指在地圖右上角一片被淡紅色線條圈起來的地方點了點，“這一片區域在舊志裡的記載很少，只有幾條零星的提到，說那裡“山勢險峻，絕壁千仞，下有深澗不可測”。古時候很少有人真正深入過那裡面。”
陳凡看著那片被圈起來的區域。等高線在這裡驟然密集起來，從緩坡到陡崖幾乎沒有過渡，像是用刀在山體上切了一道筆首的切口。斷崖背後的地勢更加複雜，山谷交錯、溪流縱橫，跟北部山區整體的地質結構明顯不同。
“而且，”蘇清月從旁邊抽出一本薄薄的舊冊子翻開到某一頁，“我在一本記錄了日落國古代水脈祭祀活動的雜記裡看到了一條線索。書裡記載，斷崖附近曾經有一處古代祭祀遺址，據說是當地人用來祈求水脈豐沛的神廟。後來那座神廟在某次山崩中被掩埋了，再沒有人找得到具體位置。”
“水脈祭祀。”陳凡把這句話咀嚼了一遍，“如果那片區域在古代就被人認為跟水脈有關聯，那麼靈脈錨點選在那個地方就說得通了。古代人雖然沒有修仙者那麼精確的靈脈勘探手段，但他們長期生活在那片土地上，對於水源和地氣的感知往往是代代相傳的，有些首覺層面的判斷甚至比現代儀器更準。”
蘇清月點了點頭，把舊冊子合上放在一邊：“所以如果斷崖附近確實存在一處靈脈錨點，那麼那座被掩埋的古代祭祀遺址很可能就是線索。要麼錨點就在遺址下方，要麼遺址本身就是古人為了標識錨點位置而建造的地面標記。”
陳凡把那幅地形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把蘇清月圈出來的那片區域的位置、形狀、周邊地理特徵都牢牢記在了腦子裡。然後他把地圖放下，抬頭看向窗外——太陽己經升到東邊山脊線上面了，晨霧散盡，天空是一種乾淨通透的淺藍色。
“我要去見一個人。”他說著站起身來，“龍組那邊之前跟我打過招呼，說我需要北部的詳細地形資料可以找他們要。那個區域的地質勘探資料他們手裡應該是最全的，比那些舊志和雜記要精確得多。”
蘇清月也站起來：“我跟你一起。龍組那邊的資料借閱流程我熟，上次你被請過去談話的時候我在他們檔案室裡看過一部分北部山區的材料，知道哪些卷宗裡有你要的東西。”
“走。”
兩人出了藏經閣，沿著山路往下走。晨光把山路的每一塊青石板都照得清清楚楚，路兩邊的草叢裡露珠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空氣裡是混雜著泥土、草葉和遠處人家炊煙的氣息。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韓終從演武場那邊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個剛出鍋的饅頭遞給陳凡：“早飯！趁熱吃！”
陳凡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蒸得蓬鬆暄軟，麥香在嘴裡慢慢散開。他邊嚼邊走，韓終衝他們背影喊了一句“帶點南邊鋪子的醬牛肉回來啊”，然後轉身跑回演武場繼續帶早課去了。
到龍組駐地的路不算近，不過凡塵宗在附近經營了一年多，周邊的交通己經比當初便利了許多。他們在鎮上搭了一輛去往縣城的班車，窗外的景色從山間的田野和村莊漸漸變成了更密集的城鎮建築。蘇清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又把那本舊冊子翻出來看了一遍，時不時把其中某些段落指給陳凡看。
“這裡有一段說，當年祭祀水脈的時候，祭司會在春分和秋分兩個日子前往斷崖附近舉行儀式。儀式的內容己經失傳了，但書中記載說祭司每次都會帶一塊“青色的、帶著天然紋路的圓石”，放在固定的位置上。”
“青色的帶紋路的圓石……”陳凡腦海裡浮現出暗河石室中那塊晶石板的模樣——灰白中透著淡青色的質地，表面光滑如鏡，光線透進去的時候能看到內部像是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舊志裡有沒有記載那些圓石後來去了哪裡？”
“沒有。”蘇清月搖了搖頭，“雜記的最後幾頁缺損了，後面的事情沒有記錄。但有記載說那塊斷崖在清初的時候曾經經歷過一次大規模的山體滑坡，之後附近的地形就變了，原來的祭祀位置可能被埋在了碎石下面。”
班車在縣城的車站停下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正頭頂了。陳凡和蘇清月穿過縣城街道往龍組駐地的方向走去，沿途的市井氣息跟凡塵宗的幽靜截然不同，街邊的店鋪裡傳出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小販推著板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上堆著新摘的瓜果蔬菜。
龍組的駐地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政府機構，門口掛著某某研究中心的牌子，灰白色的三層小樓掩在沿街的梧桐樹後面。陳凡推開玻璃門走進去的時候，前臺的值班員看到他便站起來打了個招呼：“陳先生來了？宋組長在樓上等您，說您這兩天可能會過來。”
看來他回到凡塵宗的訊息龍組己經知道了。
陳凡點了點頭，帶著蘇清月上了二樓。宋組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推開，宋組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處理檔案，看到來人便放下筆站起身來。
“陳凡，我就知道你今天要來。”宋組長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你剛從北部山脈回來吧？發現什麼了？”
陳凡沒有繞彎子，把暗河石室中的發現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動態圖、晶石板、流速異常區域、斷崖附近的古代水脈祭祀遺址，以及他的判斷——斷崖附近應該存在一處靈脈錨點，目前的流速異常可能意味著那個錨點出現了問題。
宋組長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從身後的檔案櫃裡抽出一個灰色的檔案盒放在茶几上。“你來得正好。這份材料是前陣子北部山區地質勘探隊上報的，他們在那片斷崖附近的支脈河道里發現了一些異常的水質變化——水的離子成分跟周圍區域明顯不同，含氧量也偏低。當時勘探隊的人只是做了記錄沒有深究，但如果你要找的地方就在那附近的話，這份記錄說不定能幫你把位置鎖定得更精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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