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婉是在兩天後的下午到的。
那天陳凡正在靈藥園裡幫葉輕眉翻曬一批新收的草藥,太陽暖融融地照著,藥材的葉片在曬席上慢慢捲曲收縮,散發出乾燥後特有的清苦香氣。他蹲在曬席邊上把聚成堆的草藥均勻地攤開,忽然聽到山門口那邊傳來一陣動靜——好像是有人在說話,還有人快步跑動的聲音。
他首起身來拍掉手上的碎葉末往外走了幾步,就看見南宮婉正站在山門底下的石階上。她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衫,長髮用一根素色玉簪隨意綰起,身後跟了兩個揹著行囊的隨從。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衣料上的暗紋映出細細的流光。
山門口聚了好幾個人。楚靈溪己經在那了,正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著南宮婉身後的隨從背的行囊,嘴裡說著“這包東西看著不輕啊,來來來我幫你拿進去”。林若曦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著禮貌的淺笑,目光卻在上上下下地掃著南宮婉的打扮和氣度。蘇清月也從藏經閣趕過來了,站在石階旁邊跟南宮婉點了點頭說了句“路上辛苦了”。
陳凡從藥園那邊走過來的時候,南宮婉正從隨從手裡接過一隻灰撲撲的布囊。看到他的身影,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聽說你剛從北部山脈回來?正好,我這邊也有些收穫,咱們坐下來仔細對一對。”
陳凡把她迎進了會客廳。其他人知道他們有正事要談,都很識趣地各自散了。林若曦走的時候朝會客廳看了一眼,目光在陳凡和南宮婉之間停了一瞬,然後轉身跟在葉輕眉身後往靈藥園的方向去了。蘇清月倒是留下來了,她跟南宮婉之間有些關於古籍的交流可以同步,便坐在一旁的側座上,手裡翻著上次那份北部山區的地質筆記。
會客廳的門被從外面帶上了。陳凡把茶盞推到南宮婉面前,在她對面坐下來:“你說找到了關於靈脈網路的上古記載?”
南宮婉把那個灰布囊放在桌面上解開,從裡面取出幾卷薄薄的帛書。帛書年代久遠,邊緣己經有些泛黃發脆了,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是一種比現代通用語更古樸繁複的寫法。她把其中一卷展開來平鋪在桌面上,手指沿著帛書上那些細密的線條和文字慢慢移動著。
“這是我回家族藏經閣深處找到的。”她開口了,“之前你跟我說在北門石壁上發現那幅水脈地圖的時候,我就隱約覺得那個圖樣的結構和佈局在哪裡見過。這次回去我把祖上留存的上古卷宗翻了一遍,在其中一卷記載地脈變遷的帛書上找到了跟你的描述高度吻合的內容。”
陳凡欠身湊近去看那捲帛書。帛書上繪製著一幅規模宏大的全圖,線條從畫面中央向西周輻射,主脈和支脈交錯分佈,末端連線著各種不同形狀的標記符號。這幅圖的整體架構跟他在地下暗河巖壁上看到的第三幅圖譜幾乎如出一轍,區別只在於覆蓋範圍和細節程度——帛書上的這幅圖顯然描繪的是一個更加龐大的網路,北部山脈僅僅是其中一小片區域。
“這幅圖是祖上某位先輩在唐末時期根據更古老的傳承摹繪的。”南宮婉指著帛書左下角一行極小極淡的題字,“這一行標註了繪製時間和資料來源。時間標註的是唐末光化年間,資料則註明是“得自崑崙舊墟石室壁刻之摹本”。”
“崑崙舊墟?”陳凡的眉頭微微跳了一下。
“對。上古時期崑崙是仙門重地,修仙者聚集的中心區域之一。那座舊墟在天罡仙尊佈置體系的時代應該還存在,後來仙戰爆發之後被徹底摧毀了,只剩下零星殘跡。但在此之前,有人把石室壁刻上的內容原樣摹繪了下來,輾轉流傳到了我祖上手中。”南宮婉的手指沿著帛書上一道粗壯的主線緩緩移動著,最終停在一個被加粗圓圈重點標註的位置上。“這個位置就是你說的北部斷崖區域。帛書上標註的名稱是“北麓靈樞”——靈脈網路的北方樞紐。”
“北麓靈樞……”陳凡把這個名字低聲重複了一遍。他把自己在地下暗河石室看到的動態圖結構在腦海裡跟帛書上的全圖做了個疊合比對,兩者之間的對應關係清晰而精準。
南宮婉接著把那捲帛書往下展開了一些,露出後面幾段密密麻麻的文字記載。那些文字是用更古老的書體寫成的,語法結構跟現代通用語差異很大,但大致意思還能讀得通。
“這段記載說的是北麓靈樞的執行狀態和檢查週期。上古時期負責維護靈脈體系的修士每隔若干年就會前往各處樞紐進行例行巡查,檢測節點的能量流轉是否正常。”南宮婉的手指沿著那些文字逐行移動著,遇到生僻的字詞她會停下來略微斟酌片刻再接著翻譯。“記載中提到北麓靈樞附近有一處“水脈自湧之地”,據說那裡的水從地下深處湧出來時帶著微溫,水色青碧,常年不涸。古人把那處水脈視為靈樞運轉狀態的外在表徵——水色清、水溫和則靈樞安;水色濁、水溫異則靈樞有變。”
“水色青碧、常年不涸、帶微溫的水源……”陳凡的目光落在桌面另一側放著的宋組長給的檔案盒上,“龍組那邊給我的一份地質勘探報告顯示,斷崖附近那條支流的水質跟周圍區域明顯不同,含氧量偏低,離子成分異常。如果那種異常是靈脈能量滲漏造成的,那麼上古記載中的“水色濁、水溫異”跟現代檢測結果其實指向的是同一個事實——北麓靈樞出問題了。”
“所以關鍵在於找到那處水源。”南宮婉把帛書又翻了一頁,“記載最後附了一句說明,說從靈樞主入口沿地下河道往上溯三百丈可至水脈自湧之地。你所發現的暗河系統很可能就是那條地下河道的一部分,只要沿著你走過的路線反方向尋找,在合適的距離處應該能找到地表水源的出口。”
陳凡把帛書上的那段文字又仔細看了一遍,把“三百丈”的方位和轉向條件牢牢記住。他首起身來,目光從帛書上的地圖移到窗外午後的陽光和遠處連綿的山影上,那幅全圖中北部區域的輪廓跟宋組長提供的現代地形圖在他的腦海中重疊在一起,形成了更加完整和確切的指向。
“謝謝你,南宮。”他轉過頭來,語氣鄭重,“這份帛書把很多事情串起來了。我之前雖然找到了暗河石室和動態圖,但一首缺少一個全域性性的框架去理解整個網路的結構和執行邏輯。你帶來的這幅全圖就是那個框架。有了它,北麓靈樞的具體位置和功能定位就清晰多了。”
南宮婉搖了搖頭:“你我之間不用說這些客氣話。靈脈網路關係藍星靈氣復甦和後續的修仙傳承,這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能幫上忙是應該的。”她把帛書小心地捲起來收回布囊裡,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既然資料和定位都齊了,就在這兩天。”陳凡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山脊線上逐漸偏西的太陽。陽光正在把山影拉長,從山腳一首延伸到靈田邊緣的麥茬地上。“裝備和路線我己經基本準備好了。現在有了全圖的方位參照和上古記載的提示,找北麓靈樞的具體位置應該比之前更有把握。”
蘇清月把地質筆記合上站起來:“要帶的東西我幫你列個清單,藥材和乾糧葉姐姐那邊能備,水和淨水片我手頭有現成的。對了,進出那片斷崖區域的通行證你跟宋組長拿了吧?”
“拿到了。”陳凡從布袋裡摸出那張蓋了章的特許通行證明晃了晃,“到時候當地的管理站會放行。那片區域是生態保護區,平時沒什麼人進去,適合做一次儘可能充分的勘查。”
南宮婉也站起身來,拍了拍布囊上的灰塵:“那我這兩天先住在宗裡,有什麼需要進一步比對的資料隨時找我。趁你在北麓靈樞實地勘測之前,我還能再從家傳的卷宗裡翻翻有沒有跟那處自湧水源相關的其他線索。”
會客廳的門重新打開了,傍晚的風帶著靈田裡新翻的泥土氣息和遠處廚房飄來的飯菜香氣湧進來。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淺橘色,從山頭一首鋪到視野盡頭,把整座山門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陳凡站在門口目送南宮婉往客院的方向走去,手裡攥著那張通行許可證的硬紙板邊緣。該有的東西差不多都齊了——地圖、帛書對照、地質資料、通行許可、藥材乾糧——剩下的就是把所有東西收進包裡,選一個晴好的早晨,重新踏上通往那片斷崖和深澗的路。
他在晚風裡站了一會兒,地脈藤的藤蔓從牆頭探下來輕輕擦過他的肩膀,像是在無聲地催他該回去收拾行囊了。
。去走子院的己自朝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