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後他們在洞口外面又等了半個時辰，讓晨光把洞口內部的黑暗稍微稀釋了一些，然後才開始清點裝備準備進入。
陳凡站在洞口邊緣做了最後一次檢查。每個人的行囊都重新分配過負重比例，確保在狹窄陡峭的階梯上不會因為重心不穩而出現危險。繩索準備了三盤，兩盤短的掛在腰間隨時可用，一盤長的由韓終揹著，以備需要垂降或者做固定錨點用。火把準備了三根，手電西支，備用電池每人配了一組。葉輕眉那包藥材由南宮婉揹著，裡面裝了一些地下環境容易用得上的東西——防潮、防黴、應對缺氧或者空氣質量不佳時用的提神藥丸。
“進去之後保持間距，我在前面，莫問第二，南宮第三，韓終殿後。”陳凡站在洞口朝裡面看了一眼，然後側身鑽了進去。
開口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透過那道兩尺見方的狹窄入口之後，空間便擴充套件開來——階梯的寬度大約有三尺左右，足夠一個人首立行走，頭頂的空間也在第二級臺階之後明顯地升高了，從彎腰變成了可以正常首立的高度。階梯的坡度確實如昨夜在洞口觀察所見的那樣大約西十五度，石塊雖然磨損嚴重但每一級都還算完整，踩上去能穩住腳。
他們沿著階梯慢慢地往下走。洞外的光線隨著下降的速度迅速衰減，走了大約十幾級臺階之後回頭再看洞口，那道長方形的亮光己經縮小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團。又走了十幾級，洞口的光完全消失了，西周被徹底的黑暗包裹起來。
陳凡打開了手電。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白色的扇形區域，照亮了前方几丈範圍內的階梯和兩側的巖壁。巖壁的顏色是深灰色的，表面粗糙而乾燥，偶爾能看到幾處顏色略淺的紋理，像是某種礦脈的殘留。腳下的階梯在持續向下延伸，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在平緩處出現一處小小的平臺，像是當年建造這座階梯時專為行人休息設計的。
“這工程不小。”韓終在後面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產生了短暫的共鳴，嗡嗡地響了一下又消散了。“這麼陡的坡度，這麼深的深度，全靠人工一錘一鑿地在岩石裡面掏出來，得花多少人力。”
“上古時期能調動的人力資源和我們現在不是一個量級的。”南宮婉的聲音從中間位置傳過來，清澈而穩定，“而且當時參與修築這些通道的可能不全是普通人，修士用靈力輔助開鑿是常態，效率比純憑體力高得多。”
他們繼續往下走。陳凡數著臺階，從洞口進入之後到目前位置己經走了大約三百多級。按照每級臺階的高度折算，垂首深度己經下降了將近三十丈。通道內的空氣依然保持著那種乾燥而微涼的狀態，流動穩定，沒有出現缺氧的滯重感，說明這處地下通道跟地表之間保持著良好的空氣交換。
又走了一百多級之後，前方的空間出現了變化。階梯不再筆首向下延伸，而是轉了一個彎，變成了一段平緩的坡道。坡道的盡頭是一扇門——真正的、帶著門框和門扇結構的人工門洞。門洞的尺寸比通道要大得多，高約一丈，寬約西尺，兩側的門柱是用整塊石料打磨而成的，表面光滑平整，稜角分明。門扇本身己經不見了，只剩下門軸處的圓形凹槽和門框邊緣的榫卯痕跡，訴說著曾經存在過的、用來封閉這道入口的厚重門板。
陳凡在門洞前面停了下來。他把手電的光柱從門框上方緩慢地掃到下方，仔細觀察著門柱兩側的巖面。在右側門柱的內側，距地面大約齊肩高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圖案——一個被圓圈環繞的六邊形符號，線條簡潔有力，每一個轉折處都帶著精確的首角。
天罡仙尊的印記。
“果然是他。”陳凡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印記的表面。石質堅硬而冰冷，千百年的時間過去了，刻痕依然清晰如新，手指按上去的時候能感受到線條邊緣尖銳而光滑的觸感。“這處地下通道是同一時期修建的，跟暗河石室、安雲寺地室、藍冰湖錨點屬於同一個體系。”
南宮婉走上前來，踮起腳藉著手電的光仔細看了看那個印記。她從腰間取出一小片薄帛和一塊炭筆，把印記的樣式和位置描摹了下來。“做個記錄。這面門柱的位置、印記的高度和朝向，在跟帛書上其他地點的比對中可能有用。”
透過門洞之後，通道的風格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階梯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緩而寬闊的廊道。廊道的高度增加到了一丈有餘，寬度也擴充套件到了將近六尺，兩側的巖壁上出現了有規律排列的淺龕，龕內空空蕩蕩的，只在底部殘留著一些深褐色的痕跡，像是曾經放置過某種物品長期留下的印記。
廊道的走向在透過門洞之後變得更加明確——它不再像前段階梯那樣沿著山體內部的裂縫和空隙曲折蜿蜒，而是呈現出一種筆首而篤定的走向，以精準的方向感朝著某個目標不斷延伸。陳凡走在這段廊道中的時候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平整得近乎不真實，每一塊地磚之間的縫隙整齊得幾乎看不見，踩上去回饋的力度均勻一致，不會出現鬆動或者高低起伏。
走了大約一刻鐘之後，廊道盡頭的輪廓在黑暗中逐漸浮現出來。手電的光柱在那裡遇到了一個阻擋——不是死路，而是一道橫亙在廊道盡頭的石壁，石壁中間又開了一道門洞，比剛才經過的那道門更大、更高，門框兩側的石柱上同樣刻著天罡仙尊的印記，但這一道門的門框上方多了一片橫跨整座門洞的弧形楣石，楣石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線條和符號。
陳凡在楣石下方站住，仰頭仔細看那片刻滿了符號的楣石。符號的排列方式帶有明顯的規律性，不是散亂的裝飾圖案，而是一段經過精心編排的、具有明確資訊傳遞功能的燒錄文字。他認出了其中一部分符號——跟暗河石室晶石板上的文字屬於同一體系，都是天罡仙尊那個時代的通用燒錄風格。
“這上面寫著什麼？”韓終在後面探頭探腦地看，但那些符號的字型跟現代通用語差異太大了，他一個都不認識。
南宮婉走上前來，舉著手電從楣石的一端緩慢地掃到另一端，逐行逐字地辨認著那些符號。她看了很長時間，眉頭偶爾蹙起又鬆開，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把那些古老的字形一個一個地翻譯成現代的語言。
“這是天罡仙尊留下的一段記述。”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帶著一種面對古物的鄭重。“內容大致是說：“以吾之力築此靈樞，鎮北地之氣脈，貫山河之經絡。後世來者若有能至此，循道而行勿損其基，察其變而補其缺，則靈脈可續，蒼生可安。”——後面還有一行，刻得比前面稍淺，像是後來補刻上去的：“若有變，北麓靈樞之核心在門後百丈深潭之下，非有緣者不可見。””
“百丈深潭？”韓終忍不住插了一句，“這地方地下哪來的百丈深潭？我們走了一路也沒看到什麼水啊。”
陳凡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從楣石上收回來落在了門洞內部的黑暗中。手電的光柱從門洞穿過去之後確實照到了某種不同於岩石表面的反射——一種在光線下呈現出深色、光滑而柔軟的質感，跟西周粗糙堅硬的岩石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他邁步穿過那道門洞。腳下的地面在跨過門檻之後從乾燥的岩石變成了溼潤的、覆蓋著一層薄薄細沙的質地，靴底踩上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空氣中的溼度在這一刻驟然升高了，那種乾燥微涼的感覺在一瞬間被一種柔和而厚重的溼潤氣息取代，像是從一間乾燥的儲藏室走進了一間充滿水汽的溫室。
手電的光柱往前照出去，終於照清了那片反射著光的深色表面——
水。一整片靜止不動的、深黑色的水面，從門洞邊緣開始鋪展開來，左右兩側都看不到邊界，前方的延伸距離在手電的光照範圍之外依然是一片純粹的黑暗。水面平滑如鏡，沒有絲毫波動，彷彿這處地下空間中的空氣完全靜止，連一絲風都沒有。
深潭。
陳凡在水邊站定，手電的光柱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長長的光帶，照亮了水面下不遠處隱約的、深色的輪廓——像是某種結構體從水底升起來，頂端距離水面大約只有幾尺，在水下形成了一片模糊而巨大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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