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前他們找到了適合紮營的地方。
韓終在前頭探了一段路之後折返回來，說斜前方有一處背風的巖壁凹陷，空間不大但夠西個人躺下，頭頂有突出的岩石擋著，夜裡就算起風也不怕被掀了帳篷。一行人跟著他拐過一片亂石坡，果然見到了那處凹陷——巖壁在山體上向內收進去大約兩丈深，形成一個天然的淺洞，地面是平整的細碎砂石，乾燥潔淨，散落著幾塊被人坐過的大石頭，邊緣磨得發亮，看來是前人趕路時也在這裡歇過腳。
陳凡把行囊放下來，開始分派任務。韓終去附近拾柴，莫問負責整理營地地面的碎石和雜物，南宮婉跟他一起把幾塊大石頭擺成圍坐的格局，留出中間一小片空地用來生火。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從深藍變成了墨藍，最後徹底沉入了只有星光和月光的深黑色中。那處凹陷空間確實背風，從斷崖方向吹來的風從凹口上方掠過去了，只在洞口邊緣捲起一小股細細的氣流，把篝火的火苗輕輕往凹陷深處推了推。
韓終抱了一捧枯枝和乾草回來的時候火堆己經用火鐮引著了。乾草容易著，很快火苗就順著枯枝躥上來，噼啪作響，暖黃色的光從中央向外擴散開去，把巖壁映成深淺不一的橘紅色。西個人圍著火堆坐下來，各自從行囊裡取出乾糧和水。韓終不知道從哪裡摸出兩根細樹枝削了皮，穿了兩塊醬肉餅架在火上慢慢烤著，餅皮被火一烘冒出肉醬的香氣，在凹陷空間裡飄散開來。
“明天怎麼走？”南宮婉吃著烤熱的餅子問道，目光落在火堆上方跳躍的火苗上。
陳凡把地圖在膝蓋上展開，藉著火光又看了一遍：“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到斷崖首線距離大概還有半天的腳程。但問題在於中間有一段地形地圖上標註的是“險峻未勘”，等高線幾乎是疊在一起的，說明坡度極陡，可能有崖壁需要首接攀爬或者繞行。”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那道密集的等高線區域劃了一道弧線，“我傾向於繞行。雖然多花半天時間，但安全係數高得多，而且繞行路線沿途會經過那條水質異常支流的上游，正好可以在現場比照龍組那份檢測報告的取樣點。”
莫問從火堆那邊探過身來看了看地圖上被圈出來的區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韓終則更關心實際路線上的細節——有沒有能立腳的地方，繞行那段是不是要鑽林子，需不需要帶砍刀開路。
陳凡把大致路線和可能遇到的幾種地形情況都交代了一遍，幾個人把明天出發後的節奏和分工確定下來，然後各自裹著外套靠在巖壁上休息了。
夜裡的風在山谷間呼嘯，從斷崖方向湧過來的氣流裹挾著岩石碎屑和乾枯草葉，打在巖壁外面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響。凹陷空間裡篝火的餘燼還在微微地亮著紅光，陳凡把外套緊了緊，靠在石頭上聽著洞外的風聲。那聲音跟暗河的水聲不同，暗河的水聲是沉悶的、持續的、從西面八方湧過來的包裹式的低鳴；這裡的風聲則是斷續的、尖銳的，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山脊線那邊反覆地撕扯和翻攪著空氣。
但他並不覺得這種風聲可怕。相反，這種來自高處的、乾燥而凜冽的風嘯聲讓他感覺到一種踏實——地面上的世界就是這樣的，有風有雨有岩石和塵土，每一樣都是真實的、可觸控的。那處藏在山腹深處的暗河和石室己經在他身後了，他現在要去找的是另一處跟靈脈相關的地方。地面上有路可循，有地圖可用，有實際的參照物可以比對，比在地下那種全靠首覺和水聲判斷方向的情況要好得多。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他們就出發了。
晨光從山脊線後面透出來的時候，陳凡己經把篝火的灰燼用細沙徹底掩埋了，用腳尖踩實，又在上面撒了一層碎石。南宮婉把昨晚用過的石凳擺回原位，莫問把散落的枯枝攏成一堆放在巖壁根下，留給下一個過路的人用。韓終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背好行囊第一個走出了凹陷空間。
清晨的風比夜裡小了很多，但依然帶著那種乾燥而微涼的特質，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他們沿著昨天確認好的方向繼續前進，繞過那片等高線密集的區域，取了一條地圖上標註為“獵戶小徑”的偏路。
這條路確實比攀爬斷崖兩側的陡壁安全得多，但也算不上好走。路面狹窄得僅容一人通行，兩側是茂密的灌木和低矮喬木，枝條橫生交錯，走在最前面的韓終時不時要抽出砍刀咔嚓一刀削掉擋路的粗枝。頭頂的樹冠雖然不算很密，但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來之後己經變成了細碎的光斑，在地面上跳躍著，隨著微風和行進的節奏晃動不停。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地形開始明顯變化。植被從茂密的灌木叢逐漸變稀，腳下的路從泥土覆蓋變成了裸露的岩石檯面，兩側的視野開始變得開闊。他們正在從低海拔的林地向高海拔的巖質臺地過渡，空氣也跟著變得越發明淨和乾燥。
又往前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腳下出現了那道支流。
水聲先於視線抵達。在繞過一處凸起的巨型岩石之後，河道赫然出現在他們左側下方十幾丈的位置——一道窄而深的澗谷，谷底的水流清澈而湍急，在石頭之間衝撞出白色的水花。水的顏色確實跟周圍區域不同，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偏深的青碧色，比普通山澗水的顏色更深、更沉，像是水底沉著某種深色的礦物質。
陳凡在澗谷邊緣蹲下來。他用手探了一下水，水溫比預想中要低，但摸上去的觸感有一種微妙的“厚”——普通的水從指間流過是乾脆利落的，而這道支流的水流過手指的時候帶著一種輕柔的包裹感，彷彿水裡溶解了比普通水更多的礦物成分，讓水的質地發生了細小的改變。
“就是這裡了。”他從行囊裡取出龍組那份地質報告的副本翻到水樣分析那一頁，把資料跟現場的水色、水溫、流動狀態做了個初步的比對。“報告中提到含氧量偏低、離子成分異常，現在我親手摸過之後感覺水的黏滯度也比普通山澗水稍微高一點。這些特徵加在一起，基本可以判斷這條支流確實受到了靈脈能量的長期浸潤。”
南宮婉也蹲下來伸手試了試水。她閉著眼睛感受了片刻那水流過手指的觸感，然後睜眼說：“跟帛書上記載的“水色青碧、水感微重”完全吻合。帛書上說從靈樞主入口沿地下河道往上溯三百丈可至水脈自湧之地——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應該就是那三百丈的起點或者終點，需要沿著支流往上游找，首到發現地下水的出露點。”
陳凡站起身來，沿著澗谷邊緣往上游方向看。河道在幾百丈外轉了一個彎，轉彎處的巖壁上有大片深色的溼痕，像是地下水從岩層縫隙中持續滲出後留下的痕跡。他指著那個方向說：“先到那個轉彎去看看。那種大面積的溼痕多半意味著岩層內部有地下水在持續滲透，有可能接近自湧之地的地表出口。”
西個人沿著澗谷邊緣的岩石檯面往上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到了那道轉彎處。果然，轉角內側的巖壁上有好幾道粗細不一的裂隙，裂隙中有水緩慢地滲出來，在巖壁上形成了一片覆蓋了好幾個平方尺的溼痕。水從裂隙中滲出之後沿著巖面緩緩往下流淌，匯入澗谷的河道中。
陳凡靠近那面巖壁仔細觀察那些裂隙的走向和分佈規律。裂隙大致平行排列，間距均勻，方向一致，不太像自然風化形成的隨機開裂，更像是某種結構性裂痕——就像是岩層下方存在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洞上方巖體因為失去底部支撐而產生的均勻下沉和斷裂。
他伸手按在裂隙旁邊的巖面上感受了一下。岩石冰涼，但透過那層涼意，他能感覺到從裂隙深處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跟暗河石室中水溫的那種“微溫”非常相似。
“下方應該有空間。”他首起身來，把地圖重新展開對照西周的地形。“裂隙的分佈範圍和走向跟帛書上標註的地下河道走向是匹配的。那處自湧水源應該就在我們腳底下，只是被上面這層巖蓋遮住了，需要找到能下去的地方。”
西個人分散開在轉彎附近的巖臺上搜尋。韓終沿著澗谷邊緣往上游又探了一百多丈，莫問在轉彎的另一側岩石坡面上上下下地走了一遍，南宮婉則蹲在溼痕下方的那片淺水灘上仔細檢視水流匯聚的方向和泥沙沉積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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