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陳凡睡得比往常都沉，醒得卻格外早。
天還沒亮，窗紙外面還是那種黎明前特有的、介於深藍和灰黑之間的顏色，棗樹的輪廓模糊地立在院子裡，地脈藤的藤蔓在昏暗中安靜地垂著，連葉子都還沒有開始晃動。他醒來的時候側耳聽了一會兒，窗外沒有風聲，沒有鳥叫，整座山頭都還在沉睡之中，只有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隱約的雞鳴，隔了很遠，像是從山腳下另一個村莊飄上來的。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把今天要走的路線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起身洗漱，換上那件耐磨的灰布短打衣裳，把行囊從門框邊拎起來背到肩上試了試——跟昨天試的分量一樣，東西都在，繫帶緊實，背起來貼合著後背，重心剛好卡在腰胯之間。
他推開院門走出去的時候，晨光剛剛在山脊線那邊露出一條窄窄的淺金色縫隙。天空還是大片的青灰色，只有東邊的那一條正在變得越來越亮，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間慢慢地拉開一道簾子。院子外面的小路上草葉上凝滿了露水，他的靴子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褲腳很快就被打溼了一截。
他沒走幾步就看到了蘇清月。她就站在迴廊拐角的地方，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深藍色外衫，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看到他走出來，她把粥碗遞了過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有一句：“趁熱喝了再走，路上沒工夫停下來吃飯。”
陳凡接過來低頭喝了兩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己經煮化了，裡面臥著一個剝了殼的水煮蛋，一口咬下去蛋黃的綿密和粥的糯滑混在一起，熱騰騰地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慢慢擴散開來。
他幾口喝完把碗遞還給蘇清月的時候，山門那邊的燈籠己經被人點亮了。暖黃色的光暈在尚未散盡的晨霧中顯得格外柔和，門樓兩側的青瓦上凝著露珠，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亮光。陳凡揹著行囊走過迴廊，腳步聲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
山門口站著好幾個人。
林若曦站在最前面，懷裡抱著一個用棉布包著的小包。看到陳凡走過來她上前一步把小包塞進他懷裡：“路上吃的。我昨天跟廚娘學的醬肉餅，煎了一摞，你帶著當乾糧，涼的也能吃。”陳凡揭開棉布一角看了一眼，油紙包著五六張餅子，每一張都烙得兩面金黃，餅面上滲著淡淡的醬色，聞起來是肉香混著蔥花的味道。
楚靈溪靠在山門的門框上，手裡轉著兩枚銅錢，看到陳凡收了林若曦的餅子就抬了抬下巴：“我昨晚連夜從工具房裡翻了一盤新絞的麻繩出來，比你包裡那根舊的好使，給你塞行李側袋裡了。到了陡坡那段記得換新的用。”
陳凡側頭看了一眼行囊側袋，果然多了一卷簇新的麻繩，盤得整整齊齊，用細麻線紮了兩道。他朝楚靈溪點頭笑了笑，楚靈溪把銅錢往口袋裡一揣，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
南宮婉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她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頭髮利落地束成一根馬尾，少了平時那種溫雅沉穩的世家大小姐氣度，整個人看起來幹練了許多。她肩上挎著一隻跟陳凡差不多大小的行囊，腳上穿著一雙厚底山靴，靴面上還沾著新刷的防水泥漿。
“你看我做什麼？”她看到陳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挑了挑眉，“帛書上的東西你是看過記熟了，但有些細節只有我帶原件過去才能現場比對。再說了，北麓靈樞裡的上古標記你未必都認得全，我祖傳的辨讀功底好歹能幫上點忙。”
陳凡看了一眼她腳邊那行囊的分量，又看了一眼她站在晨光中穩穩當當的身形，便沒有多勸。南宮婉的性子他清楚，她既然把行囊都收拾好了站在山門口，那便己經做了決定。
“行。”他點了點頭，“一起走。”
晨光在這幾句話的工夫裡又亮了許多。東邊山脊線後面的那條金色縫隙己經擴充套件開來，把大半個天空染成了淺橘和淡藍交織的顏色，霧氣正在加快速度散去，遠處田野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
陳凡在即將走出山門的時候停下來，側身回頭看了一眼。山門兩側的石柱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溫潤光澤，兩盞燈籠在越來越亮的晨曦中漸漸地淡去了光芒，門樓上方那片瓦還是新換的，在晨光照耀下反射著細細的釉光。門洞裡面能看到迴廊的一角伸出來，廊柱的影子正隨著太陽的升高在青石板地面上緩慢地移動著。
他看了幾息，然後轉回身繼續走了。
莫問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韓終走在最前面。出了山門之後路就開始向下傾斜，從平坦的石階變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山道，路兩側的草叢越來越高，露水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像是鋪了一地碎掉的玻璃珠子。
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之後，晨霧徹底散盡了。天空是一種通透清亮的淺藍色，太陽己經升到了山頭以上，陽光從側面斜斜地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長，黑色的剪影在綠色的山坡和土黃色的小路上緩緩移動著。遠處有鳥在山林間叫，聲音隔著好幾片山谷傳過來，被風吹得忽遠忽近的。
韓終一邊走一邊跟南宮婉閒扯。他問那捲帛書上面除了地圖和文字之外有沒有畫什麼別的圖案，南宮婉說有，帛書角落還畫了幾種鳥獸和植物的紋樣，應該是上古時期用來做方位標誌的符號。韓終便說那等到了地方你可得幫我認認那些鳥獸紋樣，萬一遇到長得像畫裡那種的玩意兒我就繞道走。
南宮婉被他逗得輕笑了一聲，說那些符號大多是裝飾性的，跟實地生物沒什麼關係，你安心走你的路，不會有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突然從樹叢裡竄出來的。
韓終將信將疑地嘖了一聲，腳下卻還是加快了步子，把前面的草叢撥得嘩啦作響。
山路走到將近中午的時候變得平緩了，從陡坡進入了一段長長的緩坡地帶。這一段的地勢開闊了不少，兩側是連綿的丘陵和農田，遠處能看到村落的白牆黑瓦掩在樹影之中，田裡有早起的農人在彎腰侍弄莊稼，隔著老遠的距離，只有模糊的剪影和晃動的手勢。
他們在路邊的樹蔭下歇了一刻鐘。陳凡從行囊裡取出水囊喝了口水，又拆開林若曦包的醬肉餅掰了兩塊分給南宮婉和莫問。餅子雖然己經涼了，但肉醬的味道依然濃郁，麵皮烙得有嚼勁，咬下去還能感覺到醬汁浸潤過的溫潤感。
“這餅子不錯。”莫問難得開口評價了一句吃的，嚼完嘴裡的那一口之後又掰了一塊。
“回去讓林若曦教你做。”陳凡把剩下的餅子重新包好塞進行囊裡，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背。“走了，前面那段路要開始變難了，趁天色好抓緊時間。”
果然，過了那片丘陵地帶之後，路又變成了上坡。而且這一次的坡度比早上那段大得多，石階也不規整了，有些路段乾脆就是被山洪衝出來的碎石溝，踩一腳下去碎石嘩啦往下滾，得抓著旁邊的樹根或者藤條才能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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