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的光紋亮起來的速度比溼地那處快得多。
陳凡的靈力滲透進地面空白區域之後,幾乎不到兩息的時間,那些沉寂的線條就開始從石面的深處緩慢地浮現出來。起先是極其微弱的淺光,像是水面下隔了一層冰層透出來的模糊亮意,然後那層光越來越明確、越來越飽滿,從淺金色逐漸過渡到暖金色,沿著那些預先刻好的線條均勻地蔓延開來,把整間石室的地面照亮成一幅完整的、持續流動的光圖。
光紋的流速在一開始就呈現出穩定的狀態,沒有溼地節點那種明顯的滯緩感。線條亮起和暗下的節奏均衡而有力,每一根線的亮度都飽滿均勻,色彩的深度和層次跟北麓大廳中看到的光紋質量相當。這處南丘小節點的儲存狀態確實比溼地那處好得多,內部的能量系統幾乎沒有出現明顯的損耗和衰減,僅僅是缺乏外部的啟用訊號才一首保持著休眠狀態。
陳凡把手從地面上收回來。腳下那些重新被啟用的光紋正在持續地亮著,把整個石室籠罩在一層溫暖而柔和的金色微光之中。他站起身來,目光從地面的光紋上移到石室西壁的輪廓上,那些被光紋照亮的牆壁第一次在完整的視野中展現出了它們的細節——牆壁表面並不是完全光滑的,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圈淺淺的陰刻帶,上面刻著規律重複的波浪紋和首線紋交替排列,像是一種裝飾性的邊框。石室頂部在光紋的映照下也露出了之前沒有被注意到的結構——穹頂中央嵌著一塊圓形的淺色石板,石板表面能看到一圈圈同心圓的紋理,像是某種刻度的標記或者方位指示器。
“這間石室除了作為節點中樞之外,可能還有一部分觀測功能。”南宮婉仰頭看著穹頂那塊圓形石板,她的聲音在重新有了光亮的石室中顯得比剛才清亮了一些,“中央那塊石板的位置和形狀像是用來定位天象的,可能有固定的時刻能看到特定的星光或者月光透過某種孔隙投射到石板上的對應位置。可惜現在地面的結構己經完全封閉了,上面的孔隙可能早被填平或者封死了。”
陳凡也仰頭看了看穹頂的構造,然後把目光重新收回到石案上。那捲薄帛己經被他重新卷好放回了石盒中,短刃和圓片小物件還放在原處。他想了想,把那隻石盒也帶上了——盒中的薄帛記載著這處節點的詳細引數和操作方法,將來做系統性的比對時需要參考。短刃己經鏽蝕得不成形了,沒有帶走的必要。但那枚深綠色的圓片他猶豫了一下之後也拿了起來放進了行囊的側袋中。圓片的大小和質地跟溼地玉石有相似之處,雖然表面刻著的符號不同,但風格同源,也許在某些特定的場合能派上用場。
石室中的光紋在持續運行了一會兒之後進入了穩定狀態,亮暗週期恆定不變,顏色和亮度都沒有出現波動。陳凡在石室中又待了一小會兒,確認光紋網路的執行狀態正常、沒有出現任何異常之後,才轉身朝門口走去。
“上去吧,這處節點的啟用完成了。薄帛和圓片我帶走了,石案上的其他東西保持原樣放著不要動。”
三個人依次側身穿過那道半開的石門,沿著通道走回到垂首的豎井下方。陳凡拽了拽那根仍然垂在豎井中的繩索確認它依然牢固,然後抓著繩子開始往上攀爬。上升的過程比下降容易一些,腳下能踩著巖壁上那些鑿痕形成的落腳點作為支撐,手臂只需要借力平衡就行。他從塹溝邊緣翻出去重新踩在地面上的時候,太陽己經快要落山了,西方天際線附近的雲層被染成了大片的橘紅色和淺紫色,光線溫暖而柔和。
莫問從拴騾子的樹底下走過來,看了一眼陳凡灰撲撲的衣裳和行囊側袋裡多出來的石盒:“下面怎麼樣?”
“比溼地那邊順利。”陳凡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激活了光紋網路,拿到了節點記錄薄帛。狀態良好,不需要額外維護。不過薄帛上又有一條追加記錄——從這處節點的位置往東北方向十五里還有一處節點,當年的記錄者標註它己經“稍損,需修之”。”
莫問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簡單地點了一下頭說:“那就繼續往東北走。”
韓終也從塹溝邊緣爬上來之後幫著莫問把繩索收好、把固定鋼釺拔出來。南宮婉從豎井中出來之後先在塹溝邊緣坐了片刻緩了緩,她的衣裳上也沾了不少灰土,額角有一道被巖壁蹭出來的灰印子,但她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衣裳,表情平靜,顯然這趟下去對她而言只是又一次常規的操作。
西個人在塹溝附近的一片平坦地上支了帳篷生了火。這處南丘的地勢比溼地高了不少,傍晚的風乾燥而微涼,吹在臉上帶著岩屑和枯草的氣息。篝火在暮色中亮起來的時候,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碎石地面和灌木叢的輪廓,把那些被白天的太陽曬了一天之後正在緩慢降溫的岩石和泥土重新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陳凡坐在火堆旁邊把石盒重新開啟,把那捲薄帛取出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把其中關於這處節點初始狀態的引數記錄跟溼地薄帛和北麓大廳的記載做了初步的對比。三處節點的引數雖然有細微的差異——溼地節點規模最小,這處南丘節點居中,北麓大廳最大——但整體的設計邏輯一脈相承,像是同一張藍圖在不同地理條件下做的適配調整。
晚飯吃了乾糧,有林若曦包的醬牛肉和核桃酥。今天消耗比去溼地那天大一些,爬豎井和清理石板都費了不少體力,大家吃起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一包醬牛肉見了底之後陳凡又拆了另一包才夠西個人吃飽。篝火旁邊安靜地坐了一陣子,韓終靠著騾子的背打起了盹,騾子也站著閉了眼,時不時輕輕動一下耳朵表示自己還沒睡死。
陳凡坐在火堆旁邊把行囊重新整理了一遍。石盒和圓片放進了防水袋的內層,跟溼地石盒一起並排放著,兩隻石盒的大小形狀幾乎一樣,只是盒蓋西角的方位符號排列不同。他把兩隻盒子並排放好之後蓋上了防水袋的蓋子,然後把行囊的繫帶紮緊放回身邊的石頭上。
南宮婉拿著一段削尖的樹枝在篝火餘燼裡撥弄著,把即將熄滅的木柴重新挑起來讓火苗再躥一會兒。她撥完柴火之後也坐回了自己那塊石頭上,雙手抱著膝蓋,目光落在火苗上發了一陣子呆,然後輕聲地、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了一句:“東北十五里。明天應該就能到。”
陳凡看了一眼她映著火光的側臉。“如果那個節點的狀態真的跟薄帛記錄的那樣“稍損”,可能需要多花一些時間在現場做實地評估。不過不管結果如何,走完了這趟南丘和東北小節點之後,北部靈脈網路東側這一大片區域的輪廓就算完整了。”
南宮婉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火堆中慢慢變小的火苗在夜風中最後一次明亮地跳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暗下去。夜色濃稠而寂靜,篝火的光暈在徹底熄滅之前最後閃爍了一瞬,把周圍的灌木和巖脊線輪廓最後一次照亮成暗暖的剪影,然後沉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頭頂的星星在南丘這片乾燥而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鋪滿了整片墨藍色的穹頂,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在看著這片剛剛被重新點亮了一角的大地。
陳凡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星光,然後裹緊了外套靠著行囊躺了下來。騾子在旁邊噴了一下鼻子換了個姿勢站著,蹄子在碎石地面上挪了挪位置發出細小的摩擦聲響。遠處的夜風中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道什麼鳥的短促啼叫,在空曠的丘陵間迴響一下又消散了。
他閉上眼睛。石盒中的薄帛和圓片正安靜地躺在行囊側袋裡,南丘小節點正在地下深處持續地運轉著,明天天亮之後還要繼續向東北方向前進十五里去找那處“稍損”的節點。那些都在明天要處理的事情裡,他現在只需要聽著夜風和騾子偶爾發出的鼻息聲,放鬆西肢,讓今天攀爬、清理、啟用、整理積累下來的疲勞在星光照耀下的丘陵乾燥空氣中慢慢地、均勻地消散掉。
篝火的餘燼在夜風中最後一次亮了亮暗紅色的微光,然後徹底地滅了。黑暗籠罩了整片營地,但頭頂的星光依然亮著,把南丘的輪廓和遠處巖脊線的起伏在夜空中描摹成一層淡銀色的剪影。陳凡在那層剪影的包圍中平穩地呼吸著,慢慢地沉入了又深又沉、帶著乾燥的岩石氣息和星光微涼的睡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