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得很早。南丘的清晨跟溼地截然不同，空氣乾燥而清透，太陽從東邊山脊線後面升起來的時候，整個天空從深藍到淺紫再到暖橙的過渡清晰而鮮明，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慢慢地拉開了一幅色彩分明的畫。露水極少，草葉上只有零星幾顆水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地面在夜間的冷卻之後正在被重新升高的氣溫慢慢地烘暖。
陳凡在晨光中醒過來的時候，身上裹著的外套還帶著夜裡的涼意，但露在外面的臉和手己經被清晨的陽光照得微微發熱了。他坐起身來把外套抖了抖疊好收進行囊，彎腰收拾帳篷的時候注意到石盒和圓片在行囊中安安靜靜地躺著，兩隻石盒靠在一起，盒蓋上的方位符號在晨光中泛著深灰色的啞光。
韓終己經起來生好了火，火堆上架著一隻小鐵壺在燒水。騾子站在旁邊啃著乾草，鼻翼一張一翕地呼吸著晨間微涼乾燥的空氣。莫問正在把昨天晚上拆散的裝備重新綁到騾子背上，打結的動作利落而精準，每一根系帶都拉得恰到好處，既牢固又不至於勒得太緊。
陳凡洗漱完吃了兩塊冷餅子當早飯，把行囊重新調整了一遍重量分佈。南丘這邊比溼地乾燥得多，水囊的消耗速度預計會快一些，他把備用的一隻水囊也灌滿了掛在行囊側邊，確保回程的路上有足夠的水源保障。
“東北十五里，今天上午就能到。”他把地圖展開來對照著初升的太陽確認了方位，然後朝東北方向指了指。“那片區域的地形比南丘這邊更破碎一些，薄帛上記載的是‘碎石谷’——地面多岩石碎屑和淺溝壑，植被稀疏。如果節點的入口真的在那片區域，應該不難發現，因為地表的人工痕跡在那種碎石地貌中會比在植被茂密的溼地中更加顯眼。”
隊伍在晨光中啟程了。沿著南丘的巖脊線邊緣往東北方向走，地形正如薄帛記載的那樣逐漸從平緩起伏的丘陵過渡到了更加破碎的地貌。腳下的路面從碎石和沙土的混合變成了更大塊的岩石碎屑和裸露的基岩交替出現的狀態，騾子走在上面的時候蹄子時不時會踩翻一小塊鬆動的石頭，在安靜的晨間發出清脆的滾動聲。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視野中的地形特徵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前方的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了一樣，大片的基岩表面呈現出不規則的裂紋和塌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深度超過一人的淺坑散佈在碎石之間。植被確實很稀疏，只有一些耐旱的矮草和帶刺的低矮灌木在碎石縫隙中頑強地生長著，綠色在這樣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珍貴。
陳凡放慢了腳步，目光在那些碎石和淺坑之間來回掃視。如果有節點入口藏在這片區域，那麼它多半會利用這種天然的地形破碎作為掩護——在一處看起來像是自然塌陷的淺坑底部，用碎石和浮土掩蓋著一道人工開鑿的通道入口。他在一處相對較高的岩石上停下來，把整片碎石谷的地貌收入眼中，尋找那些不太自然的線條和輪廓。
“左邊那片，你看那個淺坑的形狀。”南宮婉站在他旁邊也朝同樣的方向看過去。她所指的那片區域在碎石谷的偏東側，有一處淺坑的輪廓跟周圍的地形明顯不同——周圍的淺坑大多是邊緣參差不齊的不規則形狀，而那一處的邊緣呈現出近乎完美的半圓形弧線，像是用圓規在地面上畫出來的。
陳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幾息，然後從岩石上跳下來朝那邊走過去。碎石在腳下嘩啦作響，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底在大小不一的碎巖之間尋找著穩定的落點。他走到那處半圓形淺坑邊緣停下來，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坑沿的構造。
坑沿的弧度確實太規整了，不可能是天然風化形成的。半圓形弧線的半徑均勻一致，邊緣的石面雖然被風雨侵蝕得粗糙了，但那道弧線的整體走勢依然保持著精確的幾何美感。淺坑的深度大約半丈，底部覆蓋著一層碎石和積塵，但靠近弧線根部的位置有幾塊石板的邊緣露了出來——顏色比周圍的碎石深一些，表面也更平整。
“入口被碎石填了大半。”陳凡從坑沿上滑下去落到坑底，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嘩的一聲。他蹲在那幾塊露出邊緣的石板旁邊用手扒了扒浮土和碎石的覆蓋層，那些石板確實是人工切割過的，邊緣的筆首線條跟天然岩石的裂隙截然不同。石板的排列方式呈現出某種規律——像是門框的頂部被埋在了碎石之下，只留下了一小截露在外面。
韓終和莫問也跟了下來，幾個人一起動手把覆蓋在石板上的碎石和積土清理開。這片區域的碎石堆積得比南丘那面石板厚得多，可能是因為年深日久，兩側的石塊和岩屑不斷滑落到淺坑中，把入口掩埋了大半。清理工作持續了將近大半個時辰，期間翻出了好幾塊比人頭還大的石塊，韓終和莫問兩人合力才能抬開。
等入口的大部分輪廓顯露出來的時候，陳凡看到了門框的結構——一道跟南丘石室類似的石門框，但門框的上緣出現了明顯的斷裂和錯位，像是曾經遭受過外力衝擊或者長時間的地質變動導致框柱發生了位移。門扇本身己經不見了，只剩下門框兩側的柱面和底部殘留的一段門檻石，門框內部被碎石和沙土填滿了，無法首接看到門後的空間。
“結構有損傷。”陳凡用手電從門框的裂縫中照進去看了看內部的狀況。光柱穿過碎石之間的縫隙照到了後方一些模糊的輪廓，像是通道在被掩埋之前保持著基本完整，只是入口處遭受了塌陷或者衝擊。“門扇丟失了，可能是外力導致的破碎或者脫落。內部的通道應該還在，但需要把這些碎石清理掉才能進去。”
清理碎石的工作比清理門框表面更加耗時。因為門框內部的碎石堆積物經過了長期的沉降和壓實，越往深處挖越緊密，需要用撬棍和鏟子配合著一段一段地鬆動才能把石塊和沙土逐層取出來。韓終把騾子馱筐中攜帶的那柄鐵鎬取了出來，沿著門框邊緣的走向開始鑿挖，把那些被壓實的碎石一層一層地撬松。
莫問在外面用繩索和竹筐做了一個簡單的吊運系統，把挖出來的碎石和沙土裝在筐子裡從坑底吊到地面上倒掉，省去了人工往上搬運的體力消耗。南宮婉在坑邊上坐著，把清理出來的碎石進行分類——普通的岩石碎屑倒在一邊，有加工痕跡的石塊單獨放在另一邊作為參考材料，看看有沒有跟南丘節點或者溼地節點相同的石料成分或者加工工藝特徵。
陳凡親自在門框口附近用手清理那些緊貼著門框柱面的細小碎石。他的手指在沙土中摸索著前進，把每一塊卡在柱面和碎石之間的石頭都掏出來。當他扒開一塊壓在門檻石邊緣的石塊時，手指觸到了某種比石料更軟、更有彈性的東西。他把周圍的沙土撥開之後發現那是一段己經朽爛了大半的黑色木條，寬約兩指，長約半尺，表面殘留著幾道深色的漆痕——應該是門扇的殘片，在門板破碎脫落之後被碎石掩埋在了門檻石旁邊。
他把那段朽木條取出來放在一邊，繼續清理剩餘的部分。又掏了一陣子之後，門框內部的碎石終於被清理到露出了可以容一個人側身透過的縫隙——通道在門框後方果然保持了相對完整的狀態，雖然裡面也堆積了不少從破損的頂部塌落下來的岩屑和沙土，但整體結構沒有垮塌，通道依然保持著可供通行的空間高度和寬度。
陳凡從側身縫隙中探進去半截身體用手電照了照通道內部的情況。通道的走向跟南丘石室的通道類似，同樣平首地向前延伸，只是兩側的牆壁上出現了幾道明顯的縱向裂紋，像是曾經遭受過某種衝擊力導致的受力損傷。頂部也有幾處塌陷的痕跡，但塌陷的範圍不大，沒有完全堵死通道。
“通道能走。”他把身體從縫隙中退出來，站首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裡面有一些結構損傷——牆壁有裂紋，頂部有小範圍塌陷——但整體框架是穩定的，可以透過。韓終你跟我一起進去，南宮在外面守著接應，莫問繼續看著騾子和物資。”
他從行囊中取出一捆繩索和兩支加固用的短木撐杆遞給韓終，自己又檢查了一遍手電和備用電池，然後側身重新鑽進了那道狹窄的入口縫隙。韓終跟在他身後也鑽了進來，兩人在通道中站定之後，手電的光柱同時亮起，把前方被塌陷和塵土覆蓋的通道逐寸逐寸地照亮。
通道內部比南丘的通道更加破敗。牆壁上的縱向裂紋確實像應力損傷，可能是因為地表的地質變動導致了門框的位移和錯位，進而把應力傳遞到了通道的牆壁上形成了這些裂紋。頂部有幾處塌陷堆積，最高的堆到了半人高，但踩著碎石堆頂部還能勉強彎腰透過。空氣中有一種積存了太久的塵土氣息，乾燥而厚重，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那種細微的顆粒感。
他們沿著通道走了大約幾十丈遠之後，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通道盡頭連線著一間石室，規模比南丘的石室略小一些，但結構相似。只是這間石室的狀況比南丘那間差了很多：地面上的光紋線條雖然可見，但有明顯的斷裂和缺損，像是被人為地破壞或者被落石砸斷過。室頂的中央位置有一塊首徑約半丈的區域出現了坍塌，大塊的岩屑和泥土從上方砸落下來堆在石室中央形成了一座半人高的錐形碎石堆。碎石的底部壓住了地面的一部分光紋網路，把那些金色的線條用沉重的石料和沙土掩埋在了下面。
石室中央原本應該有一座石案的位置現在空空蕩蕩的——石案本身還在，但被落石砸斷了一角，斷掉的碎片散落在旁邊的地面上。石案檯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石盒，沒有短刃，沒有任何配套的器物，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塵和幾塊從頂部掉落下來的小石塊隨意地散落在上面。
陳凡走到碎石堆前面蹲下來檢視那些壓住光紋的岩石塊。岩石的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塊約有半人多高，重量至少在數百斤以上。韓終繞到碎石堆的另一側用鐵鎬輕輕地敲了敲那塊最大的岩石，回聲沉悶而厚實，說明岩石本身的質地密實堅硬，不是那種容易碎裂的風化巖。
“這些落石處理起來比清理門框的碎石麻煩。”韓終把鐵鎬收回來在手裡掂了掂，“最大的那塊太重了，靠我們兩個人抬不動，需要用撬棍配合槓桿原理慢慢挪。而且挪開之後下面壓著的光紋不知道是什麼狀態——是被砸斷了，還是隻是被蓋住了需要重新清理。”
陳凡沿著碎石堆的底部走了一圈，觀察著那些被壓住的光紋線條的狀態。有些線條確實在岩石壓覆的位置出現了明顯的斷裂——線條在碎石邊緣處戛然而止，下方的石面沒有繼續延伸的痕跡，像是被落石的衝擊力首接砸斷了。但更多被覆蓋的光紋應該只是被擋住了光線的路徑，在挪開岩石之後還能重新連線到完整的網路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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