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雨了。
雨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細的雨絲,落在瓦片和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無數只蠶在同時啃食桑葉。陳凡在睡夢中聽到了那個聲音,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繼續睡了一陣子,等到徹底醒來的時候雨己經變大了,從瓦簷上落下來的雨水匯成了一道道細線,在院子裡砸出密集的、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起身推開窗看了一眼。雨霧把遠處的山影都模糊了,只有近處的棗樹和牆頭還看得清輪廓,地脈藤的葉片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每一片葉子尖端都掛著一滴搖搖欲墜的水珠。空氣裡瀰漫著雨水的味道——泥土被浸透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溼潤而清新的氣息,混著青草和樹葉被雨水沖刷過之後更濃烈的植物味道。
這樣的天氣不適合出門,也不適合在院子裡整理絹帛。陳凡洗漱之後去食堂吃了早飯,然後跟蘇清月打了個招呼說今天下雨光線差,拓印圖的比對不急在這一天,讓她也歇一歇別老盯在藏經閣裡。蘇清月其實也沒閒著,她正在藏經閣裡把昨天的臨摹草稿重新整理了一遍,聽到陳凡的話只點了點頭說“我知道”然後繼續低頭往卷軸上填色,顯然她所謂的“歇一歇”跟陳凡理解的“歇一歇”不是同一個概念。
下雨天食堂裡比平時熱鬧得多。練功的弟子們不能去演武場上操練了,便都聚在食堂的長桌邊上喝茶聊天、玩牌下棋、或者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聽老弟子講宗門裡的趣事。韓終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副缺了兩張的葉子牌來,跟幾個小弟子圍坐在角落裡咋咋呼呼地打了一上午,輸贏不大但嗓門不小,整間食堂裡有一半的動靜都是他那桌鬧出來的。
林若曦在灶間跟廚娘學做一種新的點心。用糯米粉和了溫水揉成團,包進紅豆沙餡再壓成扁圓的小餅,放在油鍋裡慢慢煎到兩面金黃。陳凡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喝茶看書的時候,她端了一碟剛出鍋的糯米餅過來放在他面前,碟子邊緣還濺著幾滴油星子,餅面上金黃油亮,正冒著嫋嫋的熱氣。
“嚐嚐,第一次做。”她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明晃晃的期待。
陳凡夾起一塊吹了兩下咬了一口。外皮煎得焦脆,糯米層軟糯彈牙,紅豆沙餡細膩香甜但甜度控制得剛好,沒有蓋過糯米本身的米香。他嚼完嚥下去之後點了點頭:“好吃,比外面鋪子裡賣的還香。”
林若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但嘴上還在壓著:“得了吧你少敷衍我。”說著卻伸手又給他碟子裡添了兩塊,“吃不完剩下也行,給韓終他們也嚐嚐。”
食堂裡的喧鬧聲持續了一整個上午。雨打在瓦簷上的聲音始終沒有停過,從細密的沙沙聲變成嘩啦嘩啦的傾瀉聲,中間還夾著偶爾一兩聲悶雷從遠處滾過來,在天頂上打了個轉又消散了。窗玻璃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不斷流動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塊和光影。陳凡坐在窗邊看著那些雨痕發呆了一陣子,然後低頭繼續翻手裡那本跟地理志相關的舊書。
午飯之後雨小了一些,從瓢潑變成了綿密的細雨。陳凡回自己院子裡把昨天放在石桌上的茶具收拾了,又把那兩卷不需要避雨的書冊搬回屋裡,路過牆根的時候看到地脈藤的藤蔓被雨打得有些歪了,有幾根嫩梢耷拉下來貼在溼漉漉的牆面上,他順手把那些歪掉的藤蔓扶正了重新搭在牆頭的竹架上,嫩梢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滴落下來,在牆根處砸出幾排細小的泥坑。
下午他沒什麼要緊事要做,便拿了一把剪刀坐在屋簷底下把前兩天從靈藥園那邊帶回來的幾株藥草修剪了一遍。藥草己經被葉輕眉處理過了大部分工序,但有些鬚根和枯葉還需要再修一下才能入藥。他幹這活的時候手很穩,剪刀的刃口貼著藥草的莖幹精準地切下去,把那些不需要的部分乾淨利落地剪掉,然後把修好的藥草一株一株理整齊了放在旁邊的竹匾裡等著晾乾。
南宮婉打著傘從客院那邊過來,站在院子門口收了傘抖了抖水珠,然後走進來在屋簷下面找了個乾燥的地方坐下來。“你在修藥草?正好,我那邊有幾頁帛書的邊緣裂了,你手穩的話回頭幫我補一下。”
“行,你把帛書拿過來我看看。”陳凡把手裡的剪刀放下,拍了拍掌心的碎葉末。
南宮婉便回去取了那幾頁裂了邊緣的帛書過來。帛書確實有些年頭了,邊緣的絹絲己經老化變脆,有幾處出現了縱向的裂紋,如果不及時修補的話裂紋可能會繼續延伸下去。陳凡仔細看了看那些裂紋的走向和範圍,然後從屋裡取出一卷同色的薄絹和一小碗調好的漿糊,在屋簷底下的石桌上開始做修補。
他幹活的時候動作很輕。先用剪刀把薄絹裁成跟裂紋形狀匹配的細長條,然後用毛筆蘸了漿糊均勻地塗在裂紋的兩側,再把薄絹條輕輕覆蓋上去用指腹壓平。每補完一道裂紋他會停下等一會兒,等漿糊稍微幹一點了再用指腹順著補條的方向輕輕捋一遍,確保貼合牢固。
南宮婉坐在旁邊看著他修補。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落在那幾道被仔細補好的裂紋上,偶爾他會側頭問她一句“這處邊緣的絹絲顏色偏暗是不是需要調淺一些”,她就湊過來看了看然後給出建議。兩人之間的話不多,但配合得默契,雨聲和剪刀的咔嚓聲在屋簷底下交替響著,形成了一種安靜而融洽的節奏。
傍晚的時候雨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隙,夕陽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溼漉漉的院子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紅色。瓦簷上的積水還在滴落,每顆水珠落下來的時候都把夕陽的光打碎成無數細小的金色亮點,在空氣中一閃一閃地亮著然後消散。
陳凡把那幾頁修補好的帛書交還給南宮婉,南宮婉接過去迎著夕陽的光仔細檢查了一遍修補處的平整度和牢固度,滿意地點了點頭。“手藝不錯,比我們家專做修復的老工匠也差不了多少了。”她把帛書小心地卷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久了的腿腳,看著院中溼漉漉的地面和瓦簷上還在滴落的積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雨後空氣中那種清新而溼潤的氣息。
傍晚的凡塵宗在雨後的夕陽中顯得格外安寧。雨水把整座山頭的植被洗得鮮綠欲滴,空氣純淨得像被濾過一樣,吸進肺裡帶著微微的清甜感。食堂方向己經開始準備晚飯了,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地升起來,在雨後溼潤的空氣中性子很慢地往上攀爬著,到了半空中被夕陽染成淺橘色,然後緩緩散進晚霞裡去了。
那天晚飯吃得比平時更熱鬧一些。大概是因為下了一整天的雨把大家都關在屋子裡悶得夠嗆,雨停了之後所有人的精神頭都格外足。楚靈溪在飯桌上講了三個段子,把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後合。韓終喝了兩碗米酒之後開始跟人比劃他在北部山區那段陡坡上攀爬的經歷,被莫問淡定地戳穿了其中幾處誇張的部分。林若曦今天做的糯米餅大受好評,整碟子見底之後廚娘又去廚房重新做了一大批端上來。
陳凡坐在長桌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碗熱湯和半碟子糯米餅。雨後的涼意從敞開的窗戶外湧進來,但被滿屋子的人氣、灶火氣和飯菜熱氣擋在了外面。他端著湯碗慢慢地喝著,耳朵裡聽著滿屋子喧鬧的說話聲和笑聲,那些聲音和光影在暮色中交織成一片溫暖的、踏實的、活著的氣息。
外面瓦簷上偶爾還有積攢的雨水滴落下來,啪嗒一聲打在臺階上的聲音被屋內的熱鬧蓋住了大半,只有靠近窗戶的位置才隱約能聽到。他側耳聽了一下那滴落聲,然後收回注意力,把碗裡最後一口熱湯喝完了。
碗底朝上扣在桌面上的時候,窗外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正好從天邊收盡了,暮色從淡紫轉向深藍,把整座山頭籠在了一片溫柔的暗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