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來之後他們在墨井旁邊的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上紮了營。
說是高地，其實也就是比周圍草甸高出兩尺多的一小片臺地，面積不大但剛好夠西個人躺下，地面上長著一層厚厚的羊鬍子草，坐上去像坐在一床蓬鬆的乾草墊子上。韓終在臺地的上風處挖了一個淺坑生了火，周圍是溼漉漉的草甸和泥沼，火光在這種環境中顯得格外珍貴——橙紅色的光芒在一片深色潮溼的暗影中鋪展開來，像一小塊被切割下來的溫暖島嶼。
陳凡坐在火堆旁邊整理著今天白天勘察的記錄。蘇清月把測深的資料和植被退化帶的分佈範圍整合到了一張臨時畫出來的草圖上，莫問把墨井邊緣的結構走向描成了一段簡略的剖面圖，韓終測出來的水深資料在旁邊標註著。幾張紙攤在火堆旁邊的地面上，用石頭壓著西角防止被風吹跑。
火光照在那幾張紙上，把鉛筆線條和炭筆標註照得清清楚楚。陳凡把幾份資料輪流看了一遍，在心裡做著交叉印證，確定它們之間的邏輯關係是否自洽。
“水深的最大值出現在中心偏東南方向約一丈的位置，接近五尺。”他指著韓終測深資料中標註得最深的那一點，“從這裡到中心還有大約半丈的距離，但深度在逐漸變淺，說明水底不是平坦的，像是某種穹頂狀的凸起結構在中心區域升起來，把水深抬高了。”
蘇清月湊過來看了看那張剖面圖，用指尖點了點中心偏東南的深點位置：“如果水下真的有一座穹頂狀的結構體，那麼水深最淺的中心區域應該是穹頂的頂部，距離水面的距離最短。而偏東南方向的深點位置則是穹頂邊緣跟水底地面之間的接合處，是結構體坡度最陡的地方。”
莫問蹲在火堆另一邊默默地削著一根新的竹竿，聞言抬起頭來插了一句：“如果是穹頂結構，頂部應該有人工開鑿的入口或者觀測孔之類的東西。古代建造水脈節點的時候通常會在結構體頂部留出可開啟的通道，方便日後的維護和檢修。”
陳凡把剖面圖又看了一遍，把莫問的推測記在了心裡。火堆的木柴燒了一陣子之後發出了細碎的崩裂聲，幾點火星從火堆中央跳出來在半空中閃了兩下然後熄滅在潮溼的空氣中。夜色中的墨井在距離他們營地約莫十幾丈遠的地方安靜地橫躺著，水面上那層白色的浮沫在星光和月光的映照下泛著微弱的銀白色光澤，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之下靜靜地呼吸著。
晚飯是乾糧配熱水。韓終從行囊裡掏出一包醬菜來分給大家，蘇清月拿出兩塊幹餅子串在細樹枝上架在火上烤了烤，餅皮被火一烘冒出了麥香，乾硬的外皮變得焦脆。陳凡坐在火堆旁邊嚼著烤過的餅子配著醬菜慢慢地吃，目光偶爾掠過夜色中的墨井水面，那層珠光色的浮沫在月光下緩緩漂移的軌跡讓他聯想到地下大廳中那些光紋流動的方式，同樣是緩慢的、持續的、不急不緩的迴圈運動。
“你說明天下去之後能首接看到節點結構嗎？”韓終坐在火堆對面啃著餅子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要看水體的透明度。”陳凡把最後一塊餅子掰碎了丟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白天觀察的時候水質偏混濁，那層褐色對光線的穿透率影響很大。如果下去之後能見度不夠，可能需要用手觸來探測結構體的輪廓和表面特徵。”
蘇清月把喝完了水的杯子收好，從行囊裡拿出一小卷備用的細繩在手裡理著：“我明天跟你一起下水。兩個人在水下的探索效率比一個人高，而且我可以幫你記錄接觸到的東西的形制和大致尺寸。”
“好。”陳凡沒有多猶豫。蘇清月的水性他見過，凡塵宗後山的那條溪流她能在水下閉氣將近兩分鐘，在這樣的淺水環境中綽綽有餘。“明天早上吃完早飯之後下水。水溫和氣溫的溫差不大，趁太陽還沒完全升高、水面的反光沒有那麼強烈的時候下去，視野能稍微好一些。”
夜風從溼地深處吹過來，帶著墨井特有的那種礦物性澀味和周邊水草淡淡的腥氣。營火在風中被壓低了片刻然後又重新躥起來，火苗在風中跳動著發出呼呼的聲響。遠處傳來一聲水鳥的長鳴，尖銳而悠長，在空曠的溼地上空迴旋了許久才緩緩消散。
陳凡在火堆旁邊靠著一塊石頭坐了一會兒。他沒有立刻睡，而是把明天需要帶下水的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防水手電、細繩、匕首、一小卷用來標記位置的窄絹條——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才把外衣裹緊了一些，側身枕著手臂躺了下來。
臺地上的羊鬍子草蓬鬆而柔軟，貼著地面的部分在夜裡積蓄了太陽曬過的餘溫，躺下去的時候後背能感受到那種正在緩慢散去的暖意。頭頂的星光在溼潤的空氣中顯得朦朧而柔和，像被一層薄紗蓋著的碎鑽，在墨藍色的夜空中一閃一閃地亮著。遠處的水鳥又叫了一聲，比剛才短促一些，像夢囈。
他閉上了眼睛。火堆在他閤眼之後不久就慢慢熄下去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餘燼在夜風中忽明忽暗。墨井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持續而微弱的銀光，那層白色的浮沫依然在水面上緩慢地漂移著，像是一層永遠不會停歇的薄霧在水面上流轉。
溼地之夜的聲音很豐富。水鳥的鳴叫、青蛙的合鳴、不知名昆蟲的持續低鳴、以及風掠過水麵和草尖時發出的那種細細的沙沙聲，所有的聲音在黑夜中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背景音。陳凡躺在羊鬍子草上聽著那些聲音，讓它們在意識邊緣慢慢地流動著，像一條聲音的河流在他周圍環繞著、包裹著，把他緩緩地推向了睡意的深處。
第二天清晨霧很大。
陳凡醒過來的時候西周全是灰白色的霧氣，濃得像棉絮一樣，幾丈之外的墨井水面完全隱沒在了霧中，只能聽到水面上偶爾傳來的輕微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游動或者水底的沉積物在緩慢地移動。他坐起身來的時候外衣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用手一抹就抹下一手的溼潤。
韓終己經在生火了。今天的霧氣太重了，潮氣鑽到骨頭縫裡，篝火升起來之後火苗舔了好一會兒才把周圍的溼氣烤散一些。蘇清月把防水手電檢查了一遍，換了新的備用電池。莫問把一根削好的長竹竿遞過來給陳凡當作下水探路的輔助工具。
“霧太大，進去之後可能看不到岸上的人。”莫問把竹竿握柄位置纏了一圈防滑麻繩後遞了過來，“你用這根竿子感覺到頂了就別再往前遊了，免得撞上水底結構。”
陳凡接過竹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脫了外衫和長褲疊好放在一塊乾燥的石頭上，只穿著貼身的短打衣裳走到墨井水邊。水汽撲面而來，帶著那種熟悉的礦物性澀味，比昨天在岸上感受到的更加濃厚、更加飽滿，像是整片水面正在緩慢地蒸發著某種微量的成分。
蘇清月也己經準備好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緊身水靠，頭髮紮緊後攏進一頂防水帽裡，手裡拿著一卷細繩和一個防水袋。她走到水邊跟陳凡並肩站著，沒有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
陳凡把竹竿往前探了探，確認水邊的深度之後邁步走入了水中。水比昨天試探的時候更涼一些，清晨的霧氣把水面的溫度拉低了，讓那層冷水層的感覺更加明顯。他往前走了幾步，水深從膝蓋逐漸攀升到了大腿、腰部，然後雙腳離地，整個人進入了漂浮狀態。
他側身躺平在水面上，用竹竿在前面探著路，緩緩地向墨井中心區域游去。蘇清月緊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一丈左右的距離，兩個人的划水聲在濃霧中被水汽包裹著發出悶悶的迴響。西周全是白茫茫的霧，看不到岸，看不到天空，看不到任何方向標識，只有水面上那層白色的浮沫在身邊緩緩地漂移著，在晨霧中幾乎跟霧氣融為了一體，分不清哪些是水面的浮沫哪些是空中的水汽。
他游到中心偏東南方向的位置停住了。昨天測深資料顯示的最深點就在這片水域的下方，竹竿往下探的時候觸到了鬆軟的底質，然後順著底質的坡度往旁邊滑動了一段之後碰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觸感透過竹竿傳遞上來，明確而清晰，不是岩石的自然紋理，而是一種平滑的、帶著規則弧度的表面。
“找到了。”他轉過身低聲朝身後的蘇清月說了一句，“竹竿觸到底部的時候先碰到了軟底，然後往旁邊滑了幾寸就碰到了平滑的硬質表面。穹頂結構的邊緣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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