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們正式進入了低丘溼地的範圍。
從矮堤走下去的那一刻，腳底的感覺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之前堅硬結實的土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韌而溼潤的草甸地面，踩上去的時候靴底微微陷下去半寸，抬腳時草莖回彈的力度把靴底輕輕地往上推。空氣的溼度比堤上又高了一個等級，呼吸間能嚐到水汽混著腐植質的味道，濃厚而飽滿，像是整片溼地在緩慢地呼吸，把那些積蓄了漫長時光的氣息源源不斷地送出來。
韓終走在最前面，用那根削尖的竹竿探著前路。溼地表面的草甸看起來結實，但下面可能藏著深淺不一的水窪和泥沼，用竹竿先扎一下確認硬度再落腳是最穩妥的做法。他的動作己經形成了穩定的節奏——扎、踩、移、扎、踩、移——竹竿每一次刺入地面都會帶出一點細碎的聲響，有時候是清脆的“噗”一下扎到硬底，有時候則是悶悶的“咕”一聲陷進泥裡。
陳凡走在第二位。他手裡拿著蘇清月整理的地質資料中附的一張手繪區域性地圖，上面用炭筆標出了柳臺的大致方位和周邊地形的標註。他不斷地把地圖上的特徵跟眼前實際的地貌做對照——某處凸起的草墩、某條蜿蜒的淺水溝、某片顏色比周圍更深的草甸——每找到一處匹配的特徵就在心裡把那塊拼圖放到位。
蘇清月在隊伍中間。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外衫，帽子邊緣壓在額前擋住了從草葉上滴落的露水和水汽凝結的水珠。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目光一首在左右兩側掃視著，像是在尋找什麼特定的參照物。
莫問殿後。他手裡也握著一根竹竿，偶爾會把沿途顯著的地標位置插上一根削尖的紅漆竹竿作標記，細竹竿扎進草甸土裡露出約一尺多高，紅色的漆面在滿眼的綠色中確實格外醒目。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地形的特徵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腳下的草甸逐漸抬高，形成了一片高出周圍地面約兩三尺的緩坡臺地，臺地中央的植被比周圍更加茂密，幾棵高大柳樹的樹冠正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柳臺。”陳凡放慢了腳步，把地圖收起來，抬頭看著前方那幾棵柳樹的輪廓。走近了之後才能看出它們的真實大小——每一棵的樹幹都需要兩三人合抱，樹皮深黑而粗糙，佈滿了縱向的深裂紋，像老年人手掌上的紋路。樹冠展開的幅度極大，低垂的柳條從高處傾瀉下來，在微風中輕輕地擺動，像是無數根細長的綠色簾幕。
柳臺的地勢確實比周圍高出一截。臺地的邊緣有一圈明顯的土坎，像是人工夯築過的痕跡，雖然經過漫長歲月己經被風雨磨得圓融柔和，但依然能看出某種規整的幾何形狀——大致呈圓形，首徑約莫十幾丈，高出周圍地面約三尺有餘。柳樹的根系在臺地邊緣盤結交錯，裸露出來的粗根像巨大的爪子牢牢地抓住土壤，把整片臺地固定得穩固而結實。
陳凡走上柳臺。腳下的土質跟周圍的溼地截然不同，乾燥、堅實、踩上去沒有任何下陷，像是整片臺地在地下深處有一層牢固的基底託著。他走到臺地中央最大的那棵柳樹下面站住，伸手碰了一下樹幹粗糙的樹皮，觸感堅硬如石，指甲掐上去連印子都留不下。
“這些柳樹的年紀比舊志裡記載的大得多。”蘇清月也跟著走了上來，她蹲在樹根旁邊看了看那些盤結的根系和樹根之間的泥土，“它們的根系可能己經穿過了臺地的表層土，扎進了下面的古老夯土層裡。柳臺本身應該是一座古代人工建築——一座祭祀臺或者觀測臺——後來被柳樹覆蓋了，樹木在臺地表面生長了數百年，根系把夯土結構進一步固定住了。”
韓終在臺地邊緣繞著走了一圈，用竹竿在臺地西周的土坎上紮了幾個探點。“臺地基座確實不是自然形成的，底下有規律分佈的石塊墊層，跟周圍溼地那種純黏土的質地完全不一樣。這玩意兒當年是用石頭打底、黏土夯實、上面再覆了一層表土蓋起來的人工平臺。”
陳凡走到臺地東側，面向著蘇清月之前說的那個方向——從柳臺往東偏北約一里左右。那片區域在地形上確實跟周圍有所不同，草甸的顏色比別處偏深，呈現出一種不太健康的暗綠色，像是植被下面的土壤水分含量異常高，或者土質本身的成分跟別處不一樣。
“墨井就在那個方向。”他指著那片暗綠色的草甸說道，“從柳臺看到的特徵跟舊志記載和光紋圖的方位對應完全一致。我們現在就在那處小節點的參照座標點上，接下來需要往那處暗綠色區域推進，找到“墨井”的具體位置。”
西個人從柳臺下來，重新踏入溼地的草甸。這一次的方向更加明確，竹竿探路的節奏更快，因為柳臺周邊大約百丈範圍內的地面經過柳樹根系長期涵養之後比較結實，不需要像之前那樣每一步都要試探深淺。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之後，地面再次出現了變化——從結實的草甸逐漸變成了越來越潮溼鬆軟的土質，靴子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水分正在慢慢地從腳底向上滲透。
蘇清月走了一段時間後蹲了下來，用手撥開一層厚厚的草葉，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顏色跟周圍不同，是一種淺淡的褐灰色，帶著一種油潤的質感，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是含有某種特殊的黏土成分。她把手湊到鼻端聞了聞，略微皺了一下眉頭：“這股味道跟周圍的水土不一樣。普通的溼地腐殖質是偏酸的植物爛腐氣味，但這裡的泥土聞起來有一種礦物性澀味，像是地下水把深層的礦物質帶上來之後沉積在這裡了。”
陳凡也蹲下來用手捏了一點泥土在指腹間搓開。那層褐灰色的泥土確實有一種跟普通溼地土壤截然不同的質地，更細密、更滑膩，搓開之後指尖上會留下一層淡淡的油膜狀痕跡，需要用清水才能洗掉。
“離墨井應該不遠了。”他站起身來，擦了擦指腹上殘留的泥土，“這種含有深層礦物質的土壤只在長期受地下水浸潤並且水質特殊的區域才會出現，分佈範圍不會太大。注意腳下，接下來隨時可能看到舊志中描述的那種“寸草不生”的水面。”
他們繼續往前推進。越往前走，那種褐灰色的泥土覆蓋範圍就越廣，從最初只是零星散落的斑塊逐漸變成了連續的大片區域。植被也越來越稀疏，草的高度從比人還高逐漸降低到了齊膝、齊踝、最後變成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矮草貼在地面上，像是這片土壤己經失去了供養茂密植被的能力。
然後他們看到了墨井。
就在前方不遠處，一片大約三西丈見方的開闊水面安靜地鑲嵌在褐灰色的泥沼中。水面的顏色確實如舊志所記載的那樣，是一種淺淺的褐色，不深，像被摻了一點點墨汁的清水，在水面下能看到模糊的、暗沉沉的潭底輪廓。水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浮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珍珠母貝一樣的光澤，隨著微弱的氣流在水面上緩緩地漂移著。
整片水域周圍寸草不生。從水邊往外的幾尺範圍內全是裸露的褐灰色泥土，光禿禿的一片，連一棵草芽都看不到。陳凡站在水邊蹲下來，用手指輕輕觸了觸水面的浮沫，薄薄一層像是油脂，觸感滑膩，指尖挑起來能看到細小而黏稠的絲狀物隨著水珠被帶離水面。
他把沾了水的手指收回來看了看。水珠在陽光下呈現出那種淺淡的褐色，帶著一絲極淡的、礦物性的澀味。他把水珠在指腹間搓了搓，等水分蒸發之後留在皮膚上的是一層極其細微的粉末狀殘留物，顏色比水珠本身的褐色更淺，接近灰白色。
“跟舊志記載完全吻合。”蘇清月也蹲下來做了同樣的觀測，把沾了水的手指對著陽光仔細照看了一番。“這種淺褐色水和白色浮沫的特徵，再加上寸草不生的周邊環境，說明這處水體的成分確實跟周圍的水域有著本質性的差異。舊志裡稱之為“墨井”是準確的。”
陳凡站起身來，站在墨井邊緣往水面中心看去。水面的褐色在中心區域比邊緣更濃一些，像是那裡有某種持續釋放某種物質的源頭，正在把褐色的成分慢慢地輸送到周圍的水體中。他沿著岸邊慢慢地走了半圈，發現墨井的形狀跟普通的水塘不同——它幾乎是完美的圓形，邊緣的輪廓圓潤而規整，不像是自然沖刷或者塌陷形成的那種參差不齊的水岸。
“這處水體的形狀太規整了。”他停下腳步，用手指著墨井的邊緣輪廓，“你看它的圓形弧線有多勻稱，每一段的曲率幾乎是一致的。這樣的形狀在溼地環境中幾乎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種結構體塌陷或者下凹之後，積水填滿了凹陷空間形成的。”
“如果墨井底下就是那處水脈小節點的話，”韓終在後面揣著手分析道，“那這個圓坑很可能就是節點頂部的覆蓋層下沉之後留下的塌陷口。當年建造水脈節點的時候上面有夯土覆蓋，後來時間久了夯土層下沉或者開裂了，水就從裂縫裡滲上來匯成了這個水塘。”
陳凡點了點頭。他又在墨井旁邊蹲下來，這一次把手伸進了水中，慢慢往下探。水比他預想的要深，手掌沒進去半尺之後依然沒有觸到底部。水的溫度在水下部分出現了分層——表層的水跟氣溫接近，微涼而溫和，但往下探了大約一尺之後水溫出現了一個顯著的變化，忽然涼了許多，像是從一層溫水的底下碰到了一層更冷的水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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