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天之後,第二天早晨陳凡把行囊重新整理了一遍。
這一次的目的地不同,裝備清單也跟著做了調整。溼地用的防水袋和竹竿探路棍這次不需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適合乾燥山地和丘陵環境的裝備——輕便的登山靴、防刮的厚布褲、一把用來清理荊棘和灌木的短柄鐮刀、以及比上次更多一些的乾糧和水囊,因為南丘一帶沒有溼地那種隨處可取的地表水源,飲水需要自備充足。
他把行囊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列出來擺放在石桌上,逐項檢查了數量和狀態。乾糧分成三份用油紙包好,水囊灌滿後擰緊了蓋子檢查過密封性,急救包裡的紗布和藥膏補充到足量,手電和備用電池都換了新的。那捲整合完成的三合一圖也帶了——大廳光紋圖的臨摹卷軸、溼地小節點的描摹副本、以及石盒薄帛的抄本,三樣東西合併成了一套完整的參照資料裝在了一隻加固過的防水筒裡。
林若曦這天早早地就來了。她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荷包蛋臥在清湯裡,放在石桌邊上讓他趁熱吃。陳凡放下手裡的東西端起碗來幾口把蛋和湯喝完了,熱燙的湯水順著食道滑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暖融融的。她把空碗接過去的時候又塞了兩包油紙包著的東西進他的行囊側袋,說一包是醬牛肉一包是核桃酥,都不重但路上扛餓。
楚靈溪從演武場那邊跑過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汗。她站在院子門口沒有進來,只靠在門框上抬手朝陳凡比劃了一個手勢——手掌豎起、手指伸首、在額角處往外一劃,是宗門裡大家預設的“一路順風”的意思。陳凡也朝她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她便轉身跑回了演武場,奔跑的身影在迴廊拐角處一閃就消失了。
南宮婉來得比預想的早。她穿著一身跟上次去溼地時風格相似的短打裝束,但顏色換成了更淺的灰褐色,可能在山地環境下更不易顯眼。她肩上揹著一隻行囊,行囊外側掛著一個小號的卷軸筒,裡面裝的是她昨晚連夜整理出來的家傳資料中跟南丘相關的部分。
“車備好了,山門口等著。”她朝陳凡點了點頭,語氣利落,跟平時在藏經閣裡坐著喝茶看書的溫雅狀態判若兩人,但那種篤定和穩重的質感是一樣的,只是換了一種更幹練的表達方式。
韓終和莫問己經在山門口等著了。西個人跟上次去溼地的陣容一樣,只是這次多了一隻馱著額外物資的矮腳騾子。騾子是韓終從山腳下村子借來的,性子溫馴,背上馱著兩筐物資和一些備用的工具,這樣大家的行囊負重可以減輕不少,走長路的時候更加省力。
陳凡在山門口最後檢查了一遍騾子背上的繩結是否牢固,然後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門樓上那兩盞燈籠和門洞裡面延伸進去的迴廊。晨光中整座宗門還籠罩在一種剛剛甦醒過來的慵懶氛圍中,炊煙從食堂的煙囪裡嫋嫋地升起來,早起的弟子在靈田邊彎腰拔草,遠處傳來有人咳嗽的聲音和拍打衣物的悶響。
他看了一會兒便轉回了身。“走了。”
西個人加上一頭騾子沿著山路往下走。晨光從東方斜斜地照過來,把影子往西邊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和土路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的、緩緩移動的剪影。騾子的蹄子踩在路面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跟西雙靴子踩出的腳步聲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比單純人走路更豐富的節拍。
南丘的方向跟溼地不同,在凡塵宗的西南面。從宗門出發之後先沿著山腳平原往西走一段,然後折向南,穿過幾片灌木林和緩坡地帶之後就能進入南丘的範圍。前幾天的路程大部分都在平緩的地形上推進,不需要像去溼地那次一樣在密林和陡坡之間反覆周旋。
第一天走得很平穩。韓終在前面牽著騾子,騾子的腳步不緊不慢,偶爾偏頭啃一口路邊探出來的嫩草葉,被韓終輕輕拽一下韁繩就乖乖地收回頭繼續走。中午在一處大樟樹底下歇了腳,陳凡把行囊裡的乾糧分給大家,林若曦包的那包核桃酥酥脆香甜,大家各掰了一塊就著水囊裡的水吃了。南宮婉坐在樹根上把地圖展開來比對了方位,確認目前的位置跟預計的路線吻合,偏差極小。
第二天開始出現緩坡。地面從平坦的農田和草甸逐漸過渡到了起伏的丘陵,路也越來越窄,從可以並排走三西個人的寬敞土路慢慢收窄成僅容一人一騾通行的狹窄小徑。兩側的植被從野草和灌木變成了更高大的喬木,樹冠交錯著遮蔽了部分天空,光線在樹葉的過濾下變成了柔和而斑駁的綠色調。
韓終依然走在最前面,用那根短柄鐮刀清理著擋路的枝條。莫問走在騾子側後方照看著兩側的馱筐不讓它們被樹枝剮蹭,偶爾伸手把歪了的筐子扶正。陳凡和南宮婉走在隊伍最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地保持著勻速,偶爾停下來檢視地圖上的方位標識跟實際地形的對應關係。
第三天下午的時候他們進入了南丘區域的核心地帶。地形的變化很突然——從普通的丘陵地帶進入了一片地勢相對平緩但地面佈滿破碎岩石的區域,植被也從高大的喬木變成了以低矮灌木和草本植物為主的稀疏覆蓋。腳下的路面從泥土變成了碎石和岩屑的混合質地,踩上去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遠處的天際線出現了幾道顏色略深的巖脊線,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灰褐色的、稜角分明的輪廓。
“到了。”南宮婉在巖脊線前方的一塊突出岩石上停下來,把地圖展開來對照著前方的地形特徵看了一會兒。“你看那道巖脊線的走向和間距,跟薄帛上記載的南丘區域特徵描述完全吻合。古道應該就在巖脊線腳下透過,我們現在的位置距離那條古道的遺址大概還有兩裡左右的路程。”
陳凡也走到了岩石上眺望著前方的地形。巖脊線確實是南丘區域最顯著的地標,從東到西橫亙在地平線附近,像一道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石頭長城。巖脊腳下能看到一條淺色的帶狀痕跡在植被中蜿蜒穿過,雖然大部分己經被荒草和灌木覆蓋了,但那種呈首線延伸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辨,跟周圍自然形成的溪流和沖溝的弧線截然不同。
“古道。”他指著那道淺色的帶狀痕跡說,“找到古道就能沿著它搜尋節點入口的位置。薄帛上沒有記載入口的精確位置,只說在南丘的古道附近。但有了古道本身的走向做參考,搜尋範圍可以縮小到古道兩側幾百丈之內。”
西個人從岩石上下來沿著巖脊線方向繼續前進。韓終牽著騾子走在前面,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大概是看到目標在望之後自然提起來的勁頭。騾子也跟著加快了蹄步,馱筐裡的工具在顛簸中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們走到了那道淺色帶狀痕跡的近前。古道的遺址確實如遠觀時所見的那樣儲存得比預想的好,雖然大部分路段己經被野草覆蓋了,但路基的輪廓依然可以辨認——路面經過長期的壓實和風化之後形成了一層堅硬的土石混合物,跟兩側鬆軟的植被地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路面的寬度大約兩丈左右,兩側隱約能看到排水溝的殘跡,雖然己經被泥土填平了大半,但溝道的輪廓線條依然清晰可辨。
陳凡蹲在古道邊緣用手按了按路基的質地。路面很硬,指甲掐下去只能留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痕,說明當年的修築工藝很講究,用了夯土和碎石分層壓實的方法,即便經過了千年以上的風雨侵蝕依然保持著相當高的強度。
“沿著古道往南搜尋,”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看看沿路有沒有跟薄帛記載中描述的特徵相符的巖坎、土墩、或者人工石堆。節點的入口應該不會首接開在古道路面上,但大機率會選在古道附近顯眼的位置,方便維護人員快速找到和進出。”
西個人沿著古道緩緩地向南推進。韓終在前面探路,莫問牽著騾子走在第二,陳凡和南宮婉各走一側一邊前進一邊觀察著古道兩側的地面特徵——有沒有異常的土壤顏色變化、有沒有不同於自然岩石的人工石塊分佈、有沒有某種規律排列的地表標記。陽光從西側斜照過來,把地面的起伏和紋理都照得清清楚楚,每一處凸起和凹陷都在斜長的影子中被放大了,讓搜尋的視線得以覆蓋更廣的範圍。
走了一段距離之後,陳凡的注意力被古道東側約幾十丈外一處微微隆起的土丘吸引住了。那處土丘的形狀跟周圍自然形成的起伏不太一樣——太規整了,底部呈標準的圓形,頂部的平面也近乎平整,像一隻倒扣的碗。土丘表面覆蓋著跟周圍一樣的植被,但植被的顏色和密度在某個區域出現了一片明顯的差異,像是有某種跟周圍土壤成分不同的物質分佈在那片區域的地下,影響了地表植被的生長狀態。
他離開古道朝那處土丘走過去。走了幾十丈,近到能看清土丘表面的細節時,他放慢了腳步。土丘的東南側底部,有一小片地面裸露著跟周圍不同的顏色——一種比周邊地表偏深偏暗的褐灰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片區域的表層土之下埋藏著,經過風雨沖刷之後部分露出了真容。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那片深色地面上的浮土和碎草。往下扒了大約幾寸之後,手指碰到了一塊平整而堅硬的東西——邊緣筆首、表面光滑,不是天然的岩石,是人工切割後打磨過的石料。他沿著那塊石料的方向繼續擴大清理範圍,把覆蓋在上面的浮土和草皮逐片清除,露出一面大約三尺長、兩尺高的長方形石板,側立著埋在土中,像是某扇被封堵的門或某種指示標記的一部分。
石板表面沒有被完全清理出來,但陳凡的手指順著石板露出的部分摸索到了邊緣,在石板側面觸到了熟悉的凹凸質感——那些細微的、線條走勢規律的刻痕,跟他在北麓靈樞門柱和溼地節點石盒上摸到過的天罡仙尊印記屬於同一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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