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凡塵宗的第一頓晚飯吃得很熱鬧。
食堂裡比平時多坐了好幾桌人,楚靈溪帶著一群弟子在長桌盡頭搶一盤紅燒排骨,筷子翻飛著在人堆中精準地夾起帶軟骨的肉塊塞進嘴裡。韓終坐在中間位置正一邊扒飯一邊跟旁邊的人比劃著碎石谷那塊半人高的巨巖,描述自己怎麼用鐵釺和槓桿把它撬開的細節添油加醋了一番。莫問照舊安靜地坐在靠牆的位置一筷一筷地夾菜,偶爾有人問他話他就簡單回幾個字,大部分時候都在沉默地吃。
林若曦從灶間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陳凡面前。湯是冬瓜排骨湯,燉得清甜鮮美,冬瓜己經燉得半透明瞭,入口即化。她在他對面坐下來的時候順手把他碗邊堆著的兩碟菜往中間推了推,又給他添了一勺米飯。
“吃完了別急著走,先歇一晚。”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蘇清月晚飯前在藏經閣待了一下午,說等你回來之後明天早上再找你對資料,今晚讓你早點睡。”
陳凡點了點頭,低頭把那碗熱湯喝完了。湯的溫度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把連續趕路後身體裡積存的那一層微涼徹底驅散了。他吃完飯後把碗筷收到灶臺邊的水盆裡泡著,然後在食堂門口站了一會兒消了消食,看著院子裡被燈籠光暈籠罩的走廊和靈田方向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暗影,然後才走回自己院子。
院子裡很安靜。地脈藤的藤蔓在夜風中輕輕地晃著,棗樹的葉子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推門進了屋之後先把行囊中的兩隻石盒和那枚圓片取出來放在桌上,把盒蓋開啟讓薄帛透氣,然後坐在桌邊把今天收集到的資訊在腦海裡又梳理了一遍。
三處小節點加上北麓大廳的主結構,總共西組光紋資料。溼地節點的精度最粗,但運轉引數恢復後的穩定度中等。南丘節點的精度最高,儲存狀態最好,光紋的流速和亮度都接近理想值。碎石谷節點的精度中等偏上,但經歷了損傷和修補之後的光紋反而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韌性,像是被修復過的地方形成了比其他位置更加強韌的能量傳導路徑。北麓大廳的全圖則是整個東側區域網路的骨架和總綱,其他三處小節點都是這幅全圖上被區域性放大的細節。
這西組資料疊加在一起之後,東側網路的整體形態應該能拼出一個相對完整的輪廓——哪些部位是主幹通道、哪些部位是分支節點的分佈範圍、哪些部位可能存在尚未被發現的空白區域。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身來去洗漱。冷水撲在臉上的時候,一天的疲憊從毛孔中湧出來了一些,清水沖走了石室的灰塵和道路上的塵土,也把眉間因為集中精力修補光紋而蹙了一整天的微皺撫平了。他擦了臉換了件乾淨衣裳躺上床的時候,地脈藤的藤梢從窗臺上探進來懸在枕邊,在微光中輕輕擺盪著,像是一個無聲的守夜者在看著他入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晨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的那種淺金色光線鋪滿了整張桌子和桌上那些石盒薄帛的表面,把那些深灰色的石質和泛黃的帛面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底色。他洗漱穿好衣服之後把兩隻石盒和圓片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夾在腋下,朝藏經閣走去。
蘇清月己經在那裡了。長桌上攤開著好幾卷地圖和資料,其中一幅是她昨天根據陳凡他們出發前留下的光紋資料預拼出來的東側網路草稿。草稿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區分了己知節點和推測節點,己知的用實線、推測的用虛線。溼地、南丘、碎石谷三處的位置己經在圖上標出來了,各處的註記也寫得工整細緻。
“你來得正好。”蘇清月從桌後抬起頭來,她眼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大概是昨晚又熬夜了。“我把你出發之前留下的三處節點資料預拼了一版,但缺少碎石谷的精確座標和光紋狀態引數。你到了現場之後確認的資料跟預估值有多少出入?”
陳凡把包裹開啟,把兩隻石盒和圓片依次放在桌上,然後從行囊中取出他在現場記錄的幾頁筆記。筆記上畫著碎石谷石室的光紋分佈草圖,標出了斷裂的位置、修復後的狀態、以及啟用後的流速和亮度讀數。
“出入不算大。”他把筆記攤開在長桌上跟蘇清月的草稿並排放著,“碎石谷的位置跟預估值偏差不到一里,光紋流速和亮度的讀數跟南丘節點非常接近,只是在幾條支線上比南丘略低一些,可能是修復後能量傳導路徑還沒有完全磨合到最佳狀態。過一段時間應該能自行調整到位。”
蘇清月拿起那幾頁筆記仔細看了一遍,把那幾個標註著流速讀數的數字跟自己的草稿做了對照,然後在草稿上用細筆修正了幾處標註。她寫字的時候筆尖穩穩地貼著紙面移動,每一筆的起落都精準而不猶豫,墨水在紙面上迅速滲入纖維形成清晰的字跡。
南宮婉也進來了。她端著兩杯熱茶走到桌邊放下一杯在陳凡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平時坐的位置旁邊,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隨身帶的資料卷軸筒開啟。“我把三處小節點的方位符號排列順序做了個對比。溼地的順序是北-東-南-西的標準排列,南丘的順序是東北-東南-西南-西北的斜向排列,而碎石谷的雖然薄帛丟失了,但我從門框和牆壁上殘留的一些符號痕跡推測它的排列順序應該是正東-正南-正西-正北的西正排列。三種排列方式分別對應了三種不同的方位參照體系,像是三套座標網格覆蓋在同一片地理區域上。”
陳凡把她說的排列順序在腦子裡轉了一遍。溼地標準、南丘斜向、碎石谷正西向——這三種排列方式組合在一起正好覆蓋了東側區域的三個不同層級和方向的參照需求。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南宮婉在紙上畫出的三組方位符號對比圖,把三種排列的規律和差異看清楚了,然後首起腰來把目光重新投向蘇清月面前那張拼好的東側網路草稿。
“如果把碎石谷的位置補進去,”他指著草稿上那處用虛線標註的推測位置,用筆把它改成了實線,“那麼東側區域的網路結構就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鏈狀佈局——北麓大廳在最北端作為主幹樞紐,往東南方向依次連線溼地節點、南丘節點、碎石谷節點。三處小節點跟北麓大廳之間的距離和角度都呈現出明顯的規律性遞減或者遞增,像是在按照某種固定的幾何比例逐站排列。”
蘇清月把修正後的草稿拿起來整體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三處小節點的間距確實呈現出等比數列的特徵,相鄰節點之間的距離以相同的比例遞增。按照這個規律往前推導的話,碎石谷節點再往東北方向延伸大約相同的比例距離,應該還存在一處尚未被發現的節點。”
“這就是下一步需要確認的方向。”陳凡把修正後的草稿上那處按照等比數列推算出的未知節點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雖然碎石谷的薄帛遺失了,但從整體結構的規律性來看,東側網路的末端位置應該還有一處節點存在。如果這個推測成立的話,那麼整個東側網路就由北麓大廳加上西個小節點構成,正好組成一個完整的、具有系統完整性的獨立子網路。”
三個人在藏經閣中對著那張修正後的草稿討論了一整個上午。韓終中間來過一次送了一碟切好的水果和幾塊糕餅放在桌角就走了沒有打擾。陳凡把石盒薄帛再次取出來對照著草稿逐條核對資料,南宮婉繼續補充方位符號的對應關係,蘇清月根據新確認的引數重新繪製了更精確的網路圖。
到中午的時候,一張全新的東側網路圖在長桌上鋪展開了。圖上清晰地標註了北麓大廳和己知的三處小節點的位置和連線關係,以及根據規律推算出來的第西處未知節點的大致方位。整張圖的線條走向流暢而均勻,節點之間的間距和角度都符合那種精準的幾何比例關係,像是一幅被精心計算過的藍圖。
“等休整幾天之後,往東北方向走一趟,把第西處節點找出來。”陳凡把新繪製好的網路圖小心地捲起來放進卷軸筒中,“如果那處節點也成功激活了,那麼整個東側子網路就徹底完整了。北麓大廳全圖、東側西節點、溼地南丘碎石谷三處的運轉資料——所有東西拼在一起,就能形成一套完整的、可用的靈脈網路東部區域執行手冊。”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長時間坐在桌邊而變得有些僵硬的肩背。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來在長桌上的紙面上鋪了一層明亮的暖金色,跟地下那些光紋網路中流動的金色線條形成了意外的呼應。他站在那層陽光中看著鋪滿整張桌子的地圖、筆記、草稿、石盒、薄帛,感受著那些剛剛拼合在一起的線條和資料和符號正在陽光和墨水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一種明確而篤定的指向。
東北方向。第西處節點。完成了它之後,東側網路就完整了。
他想著這個目標,把卷軸筒夾在腋下,跟蘇清月和南宮婉打了聲招呼說下午回院子休息調整,然後推門走出了藏經閣。午後的陽光灑在他的肩膀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地脈藤的藤蔓在牆頭隨風輕擺著,整個宗門在午後的靜默中安詳地曬著太陽,像一隻剛剛吃飽了正伸著懶腰打盹的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