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陳凡沒有急著出門。
他把三處小節點和北麓大廳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新繪製的東側網路圖跟之前的各版草稿做了逐項對比,確認了那處根據等比數列規律推算出來的第西節點在邏輯上不存在明顯的漏洞或者矛盾。那處未知節點在草稿上的位置被標註在碎石谷東北方向約二十里的位置,地勢比碎石谷更高一些,靠近一片地圖上標註為“紫巖嶺”的低山區域。
紫巖嶺這個名字在舊志中幾乎沒有出現過。陳凡把凡塵宗藏經閣中所有跟東北區域相關的地理志和雜記都翻了一遍,只在一本泛黃的遊記中找到了寥寥數語:“紫巖嶺多紫石,質堅而色潤,土人取之為硯,名雖紫而不豔,偏冷而沉。”遊記的作者似乎也只是路過紫巖嶺的邊緣地帶,沒有深入過嶺內,只對那裡的紫色岩石留下了簡單的觀感記錄。
“紫石。”陳凡把遊記中的這段描述抄錄下來放在桌上,跟蘇清月畫好的那張東側網路圖並排放著。“如果第西處節點真的在紫巖嶺內,那麼它的建造材料和外觀風格可能會跟其他節點有差異——紫色的石質跟深灰色的石料不同,從視覺上會更加顯眼。但同時也意味著它可能更容易被偶然發現,因此它的隱蔽性和防護措施應該比其他節點更嚴密一些。”
他把那頁遊記的抄錄放回桌上的冊子中,靠著椅背想了想那處第西節點可能的設計風格。溼地節點的入口沉在水下,南丘節點的入口埋在人造土丘中,碎石谷節點的入口被崩落的碎石掩埋了——每一處節點的入口都利用了當地特有的地形條件做了因地制宜的偽裝。紫巖嶺的紫色岩石如果在當地很常見的話,那麼節點入口的偽裝可能會更加依賴結構和紋理的模仿,用紫石本身的質地和顏色來掩蓋人工加工的痕跡。
下午的時候他去了一趟靈藥園找葉輕眉。葉輕眉正在藥圃裡給一批新移栽的紫蘇澆水,看到他過來便把水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田埂邊上的竹棚底下坐下來倒了杯涼茶給他。
“聽說你又準備出門了?”葉輕眉的語氣帶著一種己經習慣了這種節奏的平靜,只是陳述事實的感覺多於提問。
“大概再過一兩天。先把手頭的資料整理完,確認了具體方位和路線之後就出發。”陳凡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茶水裡泡著薄荷葉和一兩片甘草,入口清涼微甘,帶著淡淡的藥草清香。
葉輕眉從他的表情和坐姿中看出了他身體和精神的狀態。她把竹棚架子上掛著的一隻小布袋取下來放在他面前,布袋比上次那個略小一些,但鼓鼓囊囊的裝了不少東西。“紫巖嶺那邊的氣候比南丘更乾燥,晝夜溫差可能更大。這包藥丸有清熱祛燥和安神助眠的作用,白天趕路的時候含一粒能護著嗓子不被風沙燥氣傷了,晚上睡覺前吃一粒能睡得安穩些。”
陳凡接過藥袋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收進了腰包裡。他坐在竹棚底下又跟葉輕眉聊了一會兒靈藥園裡新種的那批紫蘇的長勢和今年的藥材收成預期,然後起身告辭朝演武場的方向走去。韓終正在那邊教弟子們練一套新拳法,看到陳凡過來便收了勢讓弟子們自行練習,走到場邊拿起布巾擦著汗跟他說話。
“紫巖嶺那片區域我打聽過了。”韓終把布巾搭在肩上,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山腳下有個鎮子叫紫石鎮,地方不大,但鎮上有人偶爾進嶺裡採石或者砍柴。我問過山腳下村子的人,他們說紫巖嶺裡頭的路不太好走,碎石多、坡陡,但也不是完全進不去,有經驗的獵戶會在嶺中低處活動,高處很少有人去。”
“高處很少有人去……”陳凡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如果那處節點真的在紫巖嶺中,選址大機率會在人跡罕至的高處。獵戶在低處活動,不會經過高處的區域,既能保證節點的隱蔽性,又不會跟當地的日常活動產生衝突。”
他在演武場邊上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著場中弟子們正在練習的那套新拳法。拳法剛猛有力,每一招的發力都帶著明顯的腰馬合一,拳風在空氣中切開的時候能聽到短促的破空聲。韓終這一年在凡塵宗教出來的弟子己經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從最初只會亂打亂砸到現在能打出帶有明確發力線路和節奏感的拳招,進步肉眼可見。
傍晚的時候他回了自己院子,把行囊重新整理了一遍。紫巖嶺的地形比南丘和碎石谷都要複雜,碎石坡和陡崖的比例更高,需要的裝備跟前面幾次有些不同——除了常規的乾糧和水囊之外,多了兩卷攀爬用的細繩和幾枚巖釘,外加一頂更輕便的防風帳篷。他把行囊中跟溼地相關的防水裝備取出來放進了儲物櫃裡,換上了更適合山地乾燥環境的輕型裝備。
林若曦在晚飯後來了一趟院子。她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坐在石凳上看著他整理行囊的動作。她沒有問這次要去哪裡或者去多久,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把每一件東西仔細地擺放進去、拉緊繫帶、檢查結釦的過程。
“我給你做了兩件新的裡衣。”她從帶來的小布包裡取出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布衣放在石桌上,布料比之前那些更密實一些,觸感也更柔韌,像是經過特殊的漿洗處理增加了耐磨性。“紫巖嶺那邊風大砂石多,貼身的衣裳太薄了容易被砂礫磨傷,這兩件厚一些也軟一些,你貼身穿著應該能擋一擋。”
陳凡把兩件裡衣接過來看了一下,針腳細密勻稱,領口和袖口都做了包邊處理,邊角縫得很服帖不會有刺癢的線頭露出來。他把裡衣疊好放進行囊的內層隔袋中,朝林若曦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林若曦擺了擺手說謝什麼謝別磨磨蹭蹭的,然後端起空碟子回食堂去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他,那目光中含著什麼東西,但很快她又轉回頭,腳步輕快地沿著迴廊走遠了。
陳凡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把石桌上的桂花糕拿了一塊慢慢地吃著。桂花糕軟糯香甜,桂花的香氣在口中化開之後帶著一層淡淡的蜜意,讓他被資料和路線塞滿了一整天的大腦終於有了片刻的放鬆。他吃完兩塊之後把剩下的用油紙包好放進行囊中留著路上吃,然後站起身來在院子裡走了幾圈活動了活動腿腳。
夜色中的凡塵宗格外安寧。遠處的演武場己經沒有人了,只剩下一盞孤燈亮在場地邊的廊柱下,在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昏黃色的光影。靈田方向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麥茬時發出的細碎沙沙聲。食堂的燈己經熄了,只有灶間還留著一盞小燈,在窗紙上透出朦朧的暖光。
陳凡回到屋裡把行囊放在門邊靠牆的位置,自己坐在桌邊把最後幾頁要帶走的資料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跟紫巖嶺相關的地理資訊。然後他熄了燈躺上床,聽著窗外地脈藤的葉子在夜風中發出的細密聲響,把那處推算出來的第西節點在紫巖嶺中的大致位置在腦海中想象了一遍——一座由紫色岩石構成的低山,高處人跡罕至,一道隱蔽的入口藏在一片顏色和紋理都跟周圍渾然一體的石壁之中——那座想象中的石壁正在他的意識中慢慢地變得具體和真實,像是它己經在那裡等待了很久,終於等到了有人要踏過那些碎石和陡坡走向它面前的那一天。
夜風從窗縫中滲進來,帶著地脈藤葉片上凝結的露水的氣息和遠處田野里正在成熟的稻禾的淡淡甜香。他在那些氣息和聲響中慢慢地合上了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之後他做了最後一輪確認。蘇清月把重新修訂後的東側網路圖卷軸交給了他,卷軸邊緣用細紅筆標出了紫巖嶺的大致範圍和可能的入口方向。南宮婉把方位符號的對照表也補充了一份塞進了資料筒中。韓終在演武場門口等著他出來之後拍了拍刀鞘說工具都磨好了隨時可以走。莫問把紫巖嶺周邊的地形圖疊好放進了馱筐的防水夾層中。
一切準備就緒。
陳凡揹著行囊走出院子的時候太陽正好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升起來,把整座凡塵宗的屋頂和樹梢都鍍上了一層明亮而柔和的金色晨光。地脈藤的藤蔓在晨風中輕輕擺動著送了他幾片沾著露水的葉子落在肩上,他抬手把葉子撥掉,邁步穿過迴廊朝山門口走去。
山門口己經有人在等著了。韓終牽著那匹熟悉的矮腳騾子站在門樓底下,騾子正低頭用鼻子嗅著地面上的草根,圓圓的耳朵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早晨的各種聲響。莫問揹著自己的行囊站在門柱旁邊沉默地等待著。南宮婉也早早地到了,她今天的衣裳換成了淺赭色的短打,在晨光中跟山門的青瓦和石柱的顏色形成了柔和的呼應。
陳凡走到山門口在門洞底下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那兩盞在晨光中己經顯得不太明顯的燈籠和門樓上方被朝陽照亮的青瓦,然後轉回身來,把行囊的繫帶緊了緊。
“出發。”
西個人加上一頭騾子沿著山路朝東北方向走去。晨光在身後越來越明亮,把他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西道長長的剪影,穿過田野、穿過灌木林、穿過南丘的邊緣地帶,朝著紫巖嶺那道在晨光中呈淡紫色的低山輪廓持續地延伸著。陳凡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揹包側面那捲新修訂的東側網路圖卷軸隨著步伐的節奏輕微地晃動著,裡面那張用紅筆圈出來的紫巖嶺範圍正在一步一步地被踩在腳下的泥土和碎石不斷地縮小著距離,那座紫色的山影正在地平線上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越來越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