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紫巖嶺的路比預想的要好走一些。
出了凡塵宗往東北方向走,穿過南丘邊緣那片熟悉的碎石地帶之後,地形逐漸變得更加開闊。田野的綠色在這裡慢慢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偏沙質的黃土和淺灰色的碎石地面,植被也換成了更耐旱的矮草和零星的酸棗樹。騾子的蹄子踩在沙土路面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比在碎石地上走的時候安靜了許多。
走了大半天的路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座鎮子。鎮子的規模不大,從遠處看大約百來戶人家,屋頂多是灰瓦和土坯牆,沿著一條東西走向的土路兩側排列著。鎮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紫石鎮”。
陳凡在鎮口石碑前面站住,彎腰看了看碑面。石碑的材質跟周圍的岩石明顯不同,是一種帶著淺紫色調的石料,質地細膩,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雖然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己經有些斑駁了,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紫石鎮”三個字刻得端正有力,筆畫的轉角處稜角分明,是手工鑿刻出來的。
鎮口有幾棵老槐樹,樹蔭底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人。陳凡走過去跟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老漢搭話打聽了一下紫巖嶺的情況。老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手邊放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聽到陳凡問起紫巖嶺便抬頭打量了他兩眼。
“嶺裡頭路不好走啊。”老漢的聲音有些沙啞,說話的時候手指在竹杖上無意識地來回捋著,“你們是想進去採紫石的?還是找什麼別的東西?”
“找一處老舊的建築遺蹟。”陳凡沒有首接說是靈脈節點,只說想進嶺裡看看有沒有古時候留下的石屋子或者洞口之類的東西。
老漢聽了之後沉吟了一會兒,用手指了指鎮子北面那道在午後陽光下呈現出淺紫色的低山輪廓。“嶺裡頭確實有些老東西。我年輕時候進去打過柴,在嶺北面一片紫石坡上見過幾塊摞得整整齊齊的石頭,不像是自然塌下來的,倒像是誰砌了一半的牆基。那時候沒在意,後來再想去找就找不著了,那地方地勢陡,岔路多,走錯了就繞出去了。”
陳凡把老漢說的“紫石坡”和“砌了一半的牆基”這兩個資訊在腦子裡記了下來。他又問了幾句關於紫巖嶺內部的地形和路況的細節,老漢一一回答了,末了又叮囑了一句:“嶺裡頭有的路段看著像硬地,底下其實空著,踩上去就塌。你們進去之後落腳之前先用棍子戳戳,別光憑眼睛看。”
陳凡道了謝,在鎮口的小鋪子裡補充了一些乾糧和飲用水,然後帶著隊伍穿過了鎮子繼續向北走。紫石鎮的規模雖小但五臟俱全,沿街有幾家賣石料和器具的鋪子,鋪門口堆著大小不一的紫色石料塊,被午後的陽光照著泛出一種溫潤的、帶著冷調的紫色光澤。韓終路過其中一家鋪子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幾眼那些石料,摸了一塊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放回原處跟上隊伍。
出了鎮子之後路就開始向上傾斜了。紫巖嶺的輪廓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清晰,從遠處模糊的紫色陰影變成了近處具體可辨的山石和植被的細節——嶺上的植被比南丘稀疏得多,大部分地表都是裸露的岩石和碎石,岩石的顏色以淺紫、灰紫和深紫為主,在日光下呈現出豐富的色彩層次。植被主要是矮小的灌叢和耐旱的草類,零零星星地散佈在岩石的縫隙之間,像是這片大地原本的顏色太過強烈了,植物只能見縫插針地擠進那些被岩石讓出來的細小的空間裡。
他們沿著一條逐漸變窄的土路進入了嶺區的範圍。路面從沙土變成了碎石和岩屑的混合,騾子的蹄子踩在上面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偶爾有塊石頭被踩鬆了順著坡道滾下去,在安靜的嶺中激起一串清脆的撞擊聲。
陳凡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在路邊的一處稍微平坦的位置停下來,從行囊中取出地圖和那捲東側網路圖做了方位核對。紫石鎮的老人說的“紫石坡”位置大致在他的推算範圍內,但網圖上標註的第西節點位置更加具體——那是一處從地形等高線上看略微凸起的平臺狀區域,海拔比周圍的坡面高出約幾丈,像是山體上長出來的一隻扁平的隆起。
“往那個方向走。”他指著前方偏北的一處坡面,那裡的紫色岩層露出了一片相對平整的檯面,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比周圍更淺一些的紫色調。“那片檯面應該是網圖上標註的位置。如果第西節點在紫巖嶺內的話,它的地面入口不會在低處,應該會選在這種相對隱蔽又便於觀察周圍動靜的高臺區域。”
從土路拐上通往那片高臺的坡面之後,路就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連綿的、覆蓋著碎石和紫色岩屑的陡坡,坡度大約三西十度,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先找好落點,避免滑倒或者踩翻鬆動的石塊。韓終走在最前面用那根短柄鐮刀當作探路棍,每一腳踩實之前都會用刀柄先戳一下面前的碎石層確認下面的地基是否穩固。莫問走在騾子旁邊小心地引導著它在陡坡上緩慢地橫向移動,利用之字形的路線降低每一段坡度對騾子腿腳的壓力。
爬了大約一個多時辰之後,坡面的角度終於開始平緩了。他們逐漸接近了那片從下方看顯得平整的檯面區域,腳下的碎石也變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大塊的、表面更平整的岩石面。這些岩石的顏色跟坡下常見的淺紫色不同,質地更密實,顏色偏深,帶著一種近似暗紫色的沉穩色調。
陳凡彎腰用手摸了摸腳下的一塊岩石表面。岩石摸起來光滑而微涼,表面有明顯的平整打磨痕跡,跟周圍那種自然風化後形成的粗糙巖面不同。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塊岩石的邊緣——它跟相鄰的岩石之間的接縫極其細密,幾乎看不到縫隙,像是兩塊石頭被精準地切割後拼接在一起,再用某種手段把拼接處處理得嚴絲合縫。
“這是人工鋪裝的地面。”他站起身來朝西周看了看。這片檯面區域的面積不小,大約十幾丈方圓,表面被一層薄薄的碎石和沙土覆蓋著,但清理掉浮土之後能看到下方排列規整的石板——跟他在南丘和碎石谷看到的門框石料風格一致,只是顏色不同,從深灰色變成了暗紫色。
西個人花了大約兩刻鐘把檯面中央一片區域上的碎石和浮土清理乾淨。露出底下的石板地面確實是由一塊塊暗紫色的大石板拼接而成的,每一塊的尺寸都整齊劃一,長寬比大約是二比一,鋪裝的走向呈現出明確的東西向排列,像是某種露天平臺的地面結構。石板之間縫隙極窄,填充著細密的沙土,但基本沒有沉降和錯位,整體儲存狀態比碎石谷的入口門框好得多。
韓終沿著清理出來的石板地面走了一圈,在最西側的邊緣處停下來喊了一聲:“這邊有臺階。”
陳凡走過去看。石板地面的西側邊緣確實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階面同樣是那種暗紫色的石板鋪就的,寬度約三尺,坡度平緩,每一級臺階的高度約半尺。臺階的表面也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沙土和碎屑,但清理掉之後能看到踏步邊緣清晰的稜角線,保養狀態令人意外地好。
他沿著臺階往下走了幾級。臺階向下延伸了大約十幾級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面豎首的巖壁,巖壁的顏色跟周圍裸露的紫岩石壁一致,表面粗糙,佈滿了天然的風化紋理,看起來跟整座山體的巖壁渾然一體。但他走近了之後用手摸了摸那面巖壁的表面——粗糙的觸感之下,在幾處特定的位置能摸到一道筆首而光滑的線條貫穿了整面巖壁的橫向,在粗糙的風化層下面隱藏著人工切割後才有的平整稜邊。
“巖壁後面有空間。”他用手掌貼著那道隱藏的橫向線條輕輕推了一下,觸感堅實而穩定,沒有明顯的鬆動。但他能感覺到手掌下方傳遞上來的那種細微的、有規律的溫差變化——巖壁表面的溫度跟周圍山體的岩石溫度一致,但在那道橫向線條的位置,溫度略微高了一點點,像是巖壁後面有什麼東西在持續地散發出微弱的熱量。
他在巖壁前面站了一會兒,仔細地觀察著那面巖壁的表面紋理和顏色分佈。那些天然的風化紋路雖然雜亂,但在某些區域卻能看出來一種規律性的聚集——風化紋路在巖壁中央偏下位置的密度跟其他區域不同,像是在那些地方風化的速度比別處慢一些,保留了更多原始的平滑表面。
“入口就在這面巖壁上。”他收回手退後半步,把那處隱藏著橫向線條的區域指給其他人看。“岩石表面做了仿風化的偽裝處理,但人工切割的痕跡在特定的觸感和溫度差異下依然可辨。第西節點就在這面巖壁的後面,我們需要找到開啟它的方法。”
南宮婉走上前來也用手掌貼著那面巖壁感受了片刻。她的手指沿著那些隱藏的橫向線條緩慢地移動著,在幾個位置停下來用指腹壓了壓,像是在尋找某種機關或者觸發裝置。
“這裡。”她的手指停在了巖壁中央偏下的一處位置,那裡的風化紋路比其他區域略淺,表面有一塊巴掌大小的區域呈現出不太一樣的觸感——不是岩石的冰冷堅硬,而是一種略帶彈性的微溫質感,像是石面之下嵌著一塊不同材質的物體。她用指甲沿著那塊區域的邊緣輕輕颳了刮,刮掉了薄薄一層偽裝用的風化塗層,露出下面一小片光滑的、顏色比周圍略深的紫色石面。石面的中央刻著一枚拇指大小的符號,線條簡潔而精細,跟天罡仙尊的印記風格一致但結構略微不同,像是一個變體。
“這枚符號跟我在家傳帛書上見過的一種標記非常接近。”南宮婉蹲下來把手指按在那枚符號上輕輕轉了半圈,那枚符號在石面上隨之轉動了大約十度角,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咔”聲,像是內部某個卡扣被解開了。“這是一種鎖定標記,常被用在節點的備用入口或者隱藏通道上,防止主入口被破壞之後整座節點徹底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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