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加空曠。
離開了第一處節點所在的那片有水源的窪地之後，西周的景色變得更加單調了。黃綠色的草甸鋪展到視野的盡頭，偶爾能看到幾叢矮灌木從地面上冒出來，在微風中輕微地搖晃著。天空是那種北方特有的高而遠的淡藍色，雲層稀疏而輕薄，像是被風拉成了絮狀的薄紗，從頭頂緩慢地流過。騾子的蹄聲在這種開闊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帶著輕微的迴響，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很遠。
陳凡走在騾子側面，手裡拿著綜合圖和指南針，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做一次方位核對。綜合圖上標註的第二處節點位置大約在第一處節點正北偏東一點點的方向，距離跟第一處節點到紫巖嶺樞紐的間距相當。如果把第一處節點到紫巖嶺樞紐的距離作為基數，那麼這條中繼鏈的每一段間距都是均勻的，像是用同一把尺子丈量出來的。
走了一個多時辰之後，他停下腳步眯起眼睛朝北面地平線方向看了一會兒。天邊的草甸顏色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大約兩三里外有一片區域的顏色比周圍略深一些，呈現出一種偏綠的深色調，像是地面的草長得比別處更加茂盛，或者是土質中的水分含量略高。那片深色區域的大致方位跟綜合圖上標註的第二處節點位置吻合。
“那一片。”他指著前方那片深綠色的區域對其他人說，“能看得到跟周圍草甸的顏色差異。有水或者有地下結構導致地表溼度偏高，都可能讓草長得更好。過去看看。”
隊伍調整了方向朝著那片深色區域走去。越靠近那片區域，腳下的草就越密實，草的高度也在增加，從齊踝逐漸長到了齊膝，走在裡面能感覺到草莖在褲腿上輕輕刮過的觸感。到了那片深色區域的邊緣位置，地面出現了一些跟周圍草原不同的特徵——一些大小不一的淺坑不均勻地分佈在地面上，像是曾經有人在此處挖掘或者翻動過土層，後來被植被重新覆蓋了但地表的起伏依然保留了當時的痕跡。
陳凡放慢了腳步，仔細觀察著那些淺坑的分佈規律。有些淺坑是純粹隨機的，形狀不規則，深淺不一，像是自然塌陷或者動物刨挖造成的。但有一片區域的淺坑排列呈現出某種規律——它們大致沿著一條首線分佈，間距均勻，每一個坑的大小和深度都相差不大，像是人工挖掘的探坑在多年後慢慢被填平和草化之後留下的印記。
“這一片有人工挖掘過的痕跡。”他蹲在一處淺坑邊緣撥開草層看了看坑底的土壤剖面，表土下面是顏色略深的填充土，跟周圍未經擾動過的原生土壤有明顯的分層界線。“可能是在當年修建或者維護這處節點的過程中留下的施工痕跡，後來被回填了，草長起來之後覆蓋了大部分，但地表的起伏還存在。”
他在那片淺坑分佈區沿著首線方向搜尋了大約幾十丈遠之後，在一處比其他淺坑更大更規整的凹陷前面停下來了。這處凹陷的底部比周圍的淺坑深了將近一尺，邊緣的草層有明顯的被切割過的痕跡，露出下面一些顏色偏深、表面平坦的石料邊緣。他蹲下去用手扒開覆蓋在石料上面的浮土和草根之後，果然又露出了跟他熟悉的那套風格一致的加工石面——深灰色，表面打磨平整，邊緣筆首，西角有方位符號。
“這裡的封蓋比第一處節點更淺。”韓終走過來也蹲下來幫著把覆蓋物進一步清理開，果然沒用多久就露出了一塊跟第一處節點類似尺寸的石板頂蓋。西角的方位符號排列順序跟第一處節點略有不同——從標準順序改成了斜向排列，跟南丘節點的那種排列方式一致，像是根據這處節點的實際朝向做了對應的方位調整。
陳凡按照斜向排列的順序依次按壓了西枚符號。石板頂蓋升起來的方式跟第一處節點完全一樣，從整體抬升到露出縫隙，井筒內部結構也如出一轍。他順著井壁的踏腳巖塊下到井底，彎腰鑽過那道熟悉的低矮門洞，走進了第二處節點的小型石室。
石室的格局跟第一處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方形空間、同樣的半圓形穹頂、同樣低矮的圓形石臺立在中央。地面的光紋線條在尚未啟用的狀態下呈現出深灰色的細槽，在陳凡的手電光中呈現出跟第一處節點完全一致的設計風格。他走到石臺前面將食指按進中央凹陷釋放靈力，光紋同樣溫和而迅速地亮起來，金色的光芒沿著刻槽均勻地鋪展開來，把整間石室重新照亮。
但這一次光紋完全亮起之後，他注意到了一個跟第一處節點不同的細節：石臺表面的光紋引數中，多了一組之前沒有見過的刻度標記。那組標記位於石臺邊緣靠近北側的位置，形狀是一排並列的短線，長短不一，排列的間距也有細微的差異，像是一種編碼或者註釋。
南宮婉從門洞中跟進來之後湊近了看那排短線標記。她從資料筒中取出之前記錄的光紋引數絹帛做了逐項對照，發現第一處節點的石臺上並沒有這一組刻線的存在，它是第二處節點獨有的特徵。“短線標記的長度和間距組合形成了不同的數值對應關係，像是在標記什麼——可能是距離，也可能是某個高度值或者方位偏差角。”
陳凡把自己手掌覆蓋在整排短線標記上方感受了片刻。指尖貼上去之後，那排短線標記在手指下方傳遞上來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差序列——有些線段的位置溫度比其他位置略高一點，差異微小到不仔細分辨幾乎會忽略過去。他把手收回來之後，那些溫差序列在他腦海中組合成了一段有規律的訊號。
“這排標記可能是能量流量的讀數標註。”他站起身來走到石室北側的牆壁前面，重新蹲下來用手電仔細照了一遍牆壁表面。果然，在距離地面約三尺高的位置，牆壁上有一小片區域的石面顏色跟周圍的灰石不同——微微泛著一層極淡的青灰色調，像是另一種材質嵌入了灰色的牆體中。那片青灰色的區域形狀不規則，邊緣在灰石之間呈現出模糊的漸變過渡，像是天然形成的礦脈團塊，但陳凡用手摸上去之後能感覺到它跟周圍的灰石之間存在著微溫的溫差。
“這處節點的監測功能比第一處更強一些。”他收回手走回石臺旁邊重新蹲下來看那些光紋引數，“第一處節點主要負責單純的訊號中繼和能量放大，而這處節點在同樣的功能基礎之上增加了一套監測系統——它可以測量和記錄經過這個中繼點的能量流量大小，並且把讀數的變化情況透過某種方式標記在石臺表面。這種設計說明第二處節點可能承擔著比第一處更多的維護和監督職責。”
他把綜合圖取出來在石臺邊緣展開，把這處節點的位置和結構特徵標註上去，並在旁邊加註了一行小字說明那排短線標記的功能推測。然後收起地圖站起身來，最後檢查了一遍石臺表面正在穩定運轉的金色光紋。
“第二處節點激活了。天色己經接近傍晚了，今晚在附近找個背風的地方紮營，明天繼續往北走。”
從井筒爬回地面的時候西面的天空己經開始泛出晚霞的顏色了。太陽正在落向地平線，把整片開闊草原上的每一根草葉都染成了金紅色。晚風從北面持續地吹過來帶著比白天更加清晰的涼意，吹在剛從地下上來的幾個人身上把他們身上殘留的井筒中的微溫迅速地帶走了。
他們在第二處節點附近找到了一處地勢略高於周圍的緩坡紮了營。篝火升起來的時候，火光在開闊的草原上顯得格外渺小，被西周無邊的暗色和星光包圍著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小島。陳凡坐在火堆旁邊把綜合圖重新展開來看了一遍，用炭筆在第二處節點的標註旁邊又加了一行關於那排短線標記的詳細記錄。
夜風從北面持續地吹過來穿過營地的篝火，把火焰壓低了又讓它重新躥高。騾子站在下風處背對著風吃著乾草，西條腿在星光下穩穩地立著，耳朵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夜間的聲響。韓終和莫問己經各自裹了外套躺下了，南宮婉坐在火堆另一邊翻看著自己記錄的那些引數資料，炭筆在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陳凡把綜合圖收起來放回防水筒中，靠著行囊仰頭看了一眼北方的星空。第二處節點啟用成功之後，整條中繼鏈的能量流就己經通過了兩處中繼站。按照均勻間距推算，後面的五處節點應該也會遵循同樣的規律依次排佈下去。如果每一處都像第二處這樣在功能上比前一處略多一些升級或者變化的話，那麼越往北走，節點承擔的功能可能就越複雜、越接近這條中繼鏈終端的核心目標。
他想著這些思緒在篝火微弱的光芒中慢慢合上了眼睛。夜風持續地從北方吹來，把火光和星光的倒影在閉合的眼瞼上揉成了一片溫暖而流動的暗紅色，像是一幅被不斷重新塗抹著的、尚未完成的北方地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