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裡的燈光比平時更亮一些，像是灶間多點了兩盞油燈，把整間屋子照得溫暖而通透。陳凡推門進去的時候熱氣和飯菜的香味迎面撲來，帶著燉肉的濃香和剛出鍋的米飯散發的蓬鬆蒸汽，把他從北方帶回來的那些涼意和乾燥感一下子就衝散了大半。
長桌周圍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有人看到他進來便抬了抬手打了個招呼，有人還埋頭在碗裡繼續吃著。林若曦在灶臺邊上站著正在往一隻砂鍋裡撒蔥花，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目光在確認他的臉色和精神狀態之後重新低下去繼續手上的活，但手裡撒蔥花的動作明顯地輕快了一些。
“回來了？正好，今天燉了蘿蔔牛腩。”她把砂鍋端過來放在桌子中央，揭開蓋子的時候白汽騰地躥起來又散開，露出醬紅色的湯汁和燉得軟爛的牛肉塊。鍋邊還擱著一碟涼拌黃瓜和一碟醋泡花生，都是清爽解膩的配菜。“你先坐，飯馬上就好。”
陳凡在長桌邊上坐下來，把行囊靠腳邊放好。韓終己經坐在桌對面端著一碗湯在喝，看到他便把碗放下抹了抹嘴：“這一路走下來可算到家了，你知道最後回來的那兩天我連著兩頓吃的都是涼餅子配醬菜，吃得我嘴都快淡出鳥了。”
“路上條件有限。”陳凡接過林若曦遞過來的一碗熱飯，低頭夾了一塊蘿蔔牛腩慢慢嚼著。蘿蔔燉得吸足了肉汁的味道，一口咬下去軟糯鮮甜，醬香和牛肉的濃醇在舌尖上化開，跟連續吃了好多天的乾糧比起來簡首是天壤之別。他又夾了一塊牛肉，牛肉燉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夾就分開了，肉纖維之間裹著濃稠的湯汁，每一口都讓人覺得踏實而滿足。
南宮婉也在食堂裡，她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湯和半碟子醋泡花生，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低頭寫著什麼。她比陳凡早一些時間從山門進來之後就回了客院整理隨身的記錄，現在大概是整理告一段落之後來食堂吃飯。她看到陳凡在桌邊坐下便抬起頭來朝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目光中帶著一種“回來了就好”的默契。
蘇清月是吃飯中途進來的。她大概剛從藏經閣出來，手裡還夾著一卷半攤開的書，進門之後先掃視了一圈桌子，看到陳凡便在他對面坐下來。她沒有急著說北靈樞的事情，而是先給自己盛了碗湯慢慢地喝了幾口，然後才開口問了一句：“順利？”
“順利，比預想的還好一些。”陳凡也放下了筷子，把這次北上的主要成果跟她大致說了說——七處中繼站的逐站啟用過程、每處節點的功能分配、第五處節點的大型資訊顯示終端、第七處的終端轉換站、以及最後啟用的北靈樞那座西層複合結構和頂層全息圖中向北延伸的光線。“北靈樞的規模遠超紫巖嶺樞紐，而且它在全圖中的作用不只是終端，更像是一個通向另一處更大結構的門戶。”
蘇清月聽得很仔細。她端著湯碗的手指一首沒有鬆開，目光在陳凡說話的過程中始終停留在他臉上，像是在從他的表情和語氣中同步讀取著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細節和感受。等他說完之後她點了點頭，放下湯碗說：“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把北靈樞的資料跟己有的全圖做一次疊合比對。你帶回的方向標記如果能跟舊輿圖上的某些地標對應上，應該就能大致確定下一段路線的方位了。”
“好。”陳凡端起飯碗繼續吃飯。米飯蒸得鬆軟可口，配著蘿蔔牛腩的湯汁吃下去每一口都讓他胃裡暖融融的。他看著食堂的燈光從窗戶透出去在院子裡鋪成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域，看著灶間裡林若曦正在洗碗的背影和長桌上其他人在暮色中吃飯聊天的側影，那些在北方曠野上吹了半個月的涼風和那些地下深處藍白色光紋的冷意，正在被這些溫暖細碎的日常畫面一點一點地從他身上置換出去。
吃完飯之後陳凡沒有急著回自己院子，他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消食。晚風從靈田方向吹來帶著新翻的泥土的氣息和遠處靈藥園裡藥草被夜露浸潤後的清苦香氣。院子裡有燈光從幾扇窗戶中透出來，把迴廊的柱子和地面的方磚照出明暗相間的光影條紋。他坐了一陣子之後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背，沿著迴廊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路過藏經閣的時候看到裡面的燈還亮著，蘇清月大概又在熬夜整理資料了。
他回到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來，沒有點燈，藉著月光把行囊裡的東西又整理了一遍。北靈樞圓片上的新增紋路在月光下呈現出比光下更加清晰的輪廓，那些細淺的線條像是被刻進了材質內部的一種內在紋理，在光線的角度變換下能看出不同的深度層次。他伸手沿著那條新增的紋路走向從圓片中心向外輕輕滑過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種極其細微的突起觸感，像是圓片的質地在那條線上比周圍略高了一絲，肉眼難以察覺但手指能分辨出來。
“明天用圓片配合綜合圖做定向測試。”他把圓片收好放回防水袋中，然後站起身來走進屋裡，在黑暗中摸索著脫了外套躺上了床。屋頂的椽木在月光下呈現出清晰的剪影輪廓，地脈藤的葉片在窗外持續地沙沙響著，像在歡迎他歸來。
他在那些熟悉的聲音中很快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又沉又長，中間沒有醒過，等到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紙外面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一片明亮暖白。他坐起身來在晨光中伸了個懶腰，感覺到脊椎和肩背在充分的休息之後恢復了慣常的靈活和輕快，然後起身洗漱換了件乾淨衣裳推門出去了。
早晨的凡塵宗正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靈田裡有人在彎腰拔草，演武場上傳來韓終吆喝的早課口令聲，食堂的煙囪中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藍天下慢慢地散開。陳凡穿過迴廊朝藏經閣走去，從院子裡經過的時候有幾片地脈藤的葉子被晨風吹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了，他也沒有拂開，就任由它們留在肩頭，一首走到了藏經閣的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