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走進藏經閣的時候，蘇清月己經把她那幅綜合圖展開在了長桌上。
晨光從窗戶外面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圖面上，把那些彩色的線條和標註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用不同顏色的墨線在圖上畫出了七處中繼站的位置和北靈樞的方位，又在北靈樞以北畫了一條虛線延伸線，代表從頂層全息圖中看到的那道繼續向北的光線。
“這張綜合圖我昨天晚上重新畫了一版。”蘇清月站在桌邊把整幅圖指給他看，“把你們這次確認的七處節點座標全部按實測方位做了修正，北靈樞的位置也標上去了。虛線延伸的方向是按照你描述的那道光線的偏角畫的——向北偏西大約十五度，這個角度的偏差在長距離傳輸中會累積成相當大的橫向位移。”
陳凡在桌子另一邊坐下來，把北靈樞圓片從防水袋中取出來放在桌上。圓片在晨光中泛著深綠色略帶金屬質地的光澤，那條新增的紋路在自然光線下比月光下更加清晰，呈一條彎曲的弧線從圓片的中央延伸到邊緣，弧線的彎曲度不大但弧度明確，像是一段被擷取下來的河道或者路徑的某一段。
“你看這條紋路，”他把圓片推到蘇清月面前，“它是在北靈樞頂層啟用之後才出現的，方向跟那道向北延伸的光線完全吻合，形狀的彎曲度也跟全息圖中看到的光線走向一致。我懷疑這枚圓片在被啟用之後己經記錄下了那道光線所指向的最終目標的方位資訊，只是這種資訊被編碼成了這條紋路的物理形態。”
蘇清月拿起圓片湊近了細看。她翻轉圓片的角度讓晨光以不同方向照在紋路上，觀察著紋路在不同光角下的顯影變化。“這確實像是能量寫入之後留下的永久標記。如果把它當作一段被編碼的方向資訊來解讀的話，弧線的走向代表的是路徑的偏轉角度，從中心到邊緣的延伸長度代表的可能是距離的某種比例尺度。”
她從桌邊抽屜裡取出一張透明的薄紙蓋在圓片上，用細筆沿著紋路的走向描摹了一份放大版，然後在綜合圖的虛線延伸線上做了角度對照和距離估算。“按照弧線的偏轉角度和延伸長度換算一下，目標的位置應該在這條虛線繼續向北延伸大約兩日路程的位置。那片區域在舊輿圖上的標註很稀少，只畫了幾條稀疏的等高線，沒有地名也沒有人工構築物的標記。”
“兩日路程，方位明確。”陳凡把圓片收回來放回防水袋中，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綜合圖上那片被蘇清月圈出來的區域。“那片區域的地貌特徵從舊輿圖上看似乎是丘陵和低山混合的地帶，比北靈樞所在的草原區地勢更高一些，也更復雜。可能需要準備比這次更多的攀爬裝備和更精細的地形圖。”
他們在藏經閣中又做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詳細推算，把目標區域的具體座標、可能的行進路線和沿途的補給點都大致確定了。蘇清月把推算結果仔細標註在了綜合圖的背面，用文字寫清楚了方位角、距離估算和地形特徵描述。
“我跟你們一起去。”蘇清月把筆放下，語氣是陳述事實而不是商量。“那片區域的舊輿圖記載太少了，貿然進去容易迷路。我路上可以結合地形特徵做即時修正，避免你們走偏方向。”
陳凡沒有拒絕。蘇清月的地形辨識和方位推算能力在凡塵宗中確實是最強的，有她在隊伍中定向把握大很多。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好，那你去安排一下藏經閣的事情，給閣裡的資料交接好。明天或者後天出發都行。”
從藏經閣出來之後陳凡去了靈藥園。葉輕眉正在田埂上翻曬一批新收的草藥，看到他走過來便從棚子底下端了杯涼茶遞給他。涼茶裡泡著薄荷、甘草和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葉片，入口清涼回甘，在秋天的暖陽中喝下去格外爽快。
“又要出門？”葉輕眉看了一眼他腰間比平時多掛了一隻小布袋的裝束，隨口問了一句。
“嗯，往更北的地方去一趟，比上次遠一些。”陳凡在棚子底下坐下來，把葉輕眉之前給他的那包藥丸和驅蟲膏從腰包中取出來看了看剩餘量，大部分都用得差不多了，尤其是驅蟲膏在北上的過程中消耗得很快，雖然北方蚊蟲比南方少但一路上風沙乾燥皮膚容易皸裂，那罐膏藥更多是被他當做了潤膚防護用。
葉輕眉看了一眼藥袋的剩餘量便轉身從架子上取了兩隻新的小瓷罐來放在他面前。一罐是跟上次類似的驅蟲防護膏，另一罐的瓷色偏深，罐口用蠟封著。“這罐是潤肺的，北方風大，乾燥的天吹久了容易傷嗓子。你每天早上出門之前含一小勺在嘴裡慢慢嚥下去，能護著喉嚨不被冷風刺激得乾咳。”
陳凡把兩罐藥收進腰包中，跟葉輕眉道了謝。葉輕眉擺了擺手說少謝來謝去的，又低頭繼續翻她的藥材了。他從靈藥園出來之後又去了演武場找韓終確認了騾子的狀態和馱筐的物資補給情況，然後去了客院跟南宮婉說了明天出發的計劃，讓她把北靈樞頂層的穹頂室速寫草稿和第七處節點的金屬薄片臨摹圖都帶上以備途中參考。
傍晚的時候他在食堂吃了飯，然後回了院子做最後一次行囊整理。北方的氣溫比北方草原更低，晝夜溫差更大，他把行囊中原有的薄外套換成了一件更厚實的棉夾層衣裳，又額外裝了一雙備用的厚襪子。綜合圖、圓片、藥罐、乾糧和水囊——所有東西都按照新的路線和氣候條件重新分裝到位。
林若曦在暮色中端著一碗熱好的紅棗湯走進了院子。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自己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了一眼靠在門框邊己經裝好的行囊，沒有多問具體要去哪裡或者去多久，只是說了一句“紅棗湯趁熱喝，喝了晚上睡得好”。
陳凡端起碗來低頭喝了。紅棗湯熬得濃稠，紅棗的甜味己經全部化進了湯裡，入口綿密暖潤，帶著桂圓和枸杞的淡淡香氣。他喝完把碗放回桌上，林若曦便端起空碗站起身來朝他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側過頭來像是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手中的空碗轉了半圈又重新握緊，然後繼續沿著迴廊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院子裡的暮色逐漸變深。地脈藤的藤蔓從牆頭探下來垂在他肩側，葉片邊緣在最後的餘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他在那些光影中安靜地坐了一陣子，把明天出發前需要做的最後幾件事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起身進屋，合上了門。
北靈樞以北，那片在舊輿圖上只有稀疏等高線的區域，正在北方的某個地方等著他在天亮之後重新把腳步邁過去。圓片上的弧線紋路己經指明瞭方向和距離，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在那些稀稀疏疏的等高線之間尋找下一座沉睡著的、等待被重新喚醒的結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