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的早晨氣溫比前幾天低了不少。凡塵宗周圍的樹葉正在加速變色,綠色的底色上暈染出了越來越多的黃色和紅色斑塊,像是整座山頭在秋風的慢慢吹拂下正在被重新塗色。陳凡在晨光中揹著行囊走出院子的時候,石階上落了幾片捲曲的枯葉,踩上去發出脆裂的細響。
山門口的騾子己經準備好了。這次依然是那匹矮腳騾子,背上的馱筐換成了更大號的,裡面裝了足夠支撐更遠路程的物資。韓終牽著騾子站在燈籠底下,身上也換了一件厚實的衣裳,看起來比上次多了些行遠路的沉穩氣度。莫問依然揹著他的慣用行囊,外面掛著那捆新削的細竹竿,竹竿的尖端都塗了紅漆,跟上次一樣用來做沿途標記。南宮婉和蘇清月己經在門口等著了,兩人各揹著一隻行囊,南宮婉的衣襟下面插著一卷跟她形影不離的臨摹用絹帛。
陳凡走到山門口跟上次一樣回望了一眼門樓和門洞中的迴廊。晨光中的凡塵宗正在甦醒中,靈田裡有早起的人在彎腰檢視莊稼,靈藥園方向飄來葉輕眉正在翻曬藥材的氣息,食堂的灶間己經升了火炊煙正在瓦簷上打著旋兒往上走。他看了幾息便轉回身,朝其他人點了點頭。
“走。”
這次的方向是從凡塵宗出發先往東北方向走一段,然後折向北,沿著綜合圖上標註的那條路線穿過北靈樞所在的草原區域繼續向更北面的丘陵地帶推進。剛開始幾天的路跟上次北上的路徑重合,沿途的地標都比較熟悉,走起來輕車熟路。韓終牽著騾子走在最前面,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跟上次差不多的小調。
第三天經過第七處石臺的時候,陳凡在遠處停下來看了片刻。石臺的金屬圓盤在午後的陽光中反射著微弱的藍白色光點,跟天空的雲影交錯著閃爍,像一座遺落在草原上的古老航標。他沒有走近,確認了它依然在持續運轉之後便繼續趕路了。
過了第七處石臺之後路就開始向綜合圖上標註的新方向偏移了。從原本的正北方向逐漸轉向了北偏西,跟蘇清月在綜合圖上標註的那條虛線延伸線一致。腳下路面的變化從第西天開始變得明顯起來:原本平坦開闊的草原逐漸抬升,地面上的草層越來越薄,低矮丘陵開始出現在視野中,地形開始有了起伏。
第五天下午,丘陵變得更加密集,坡度也更大。陳凡在翻過一道丘陵頂部的時候停下來朝北面看了一會兒,前方的地貌跟舊輿圖上稀疏的等高線對應上了——那邊有一片顏色比周圍偏深的區域,像是一座被低矮樹林覆蓋的谷地入口。他拿出圓片迎著午後的光又確認了一遍紋路指向的方向,跟那片深色谷地的方位吻合,偏差不到一個指幅。
“應該就在前面那片谷地裡。”他把圓片收好,帶頭從那道丘陵的北坡走下去了。
丘陵的北坡比南坡更陡一些,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坡面走起來需要找好落腳點才能保持穩定。騾子在坡面上走之字形,莫問跟在旁邊用手掌託著馱筐底部幫助維持平衡,防止筐子傾斜讓裡面的物資滑落到一側。一行人下到坡底之後走近了那片深色區域才發現,那並不是樹林,而是一片高密度的深灰色灌木叢,灌木的枝條細密交錯,高度齊人胸口,走在其中需要用手撥開枝條才能看清楚前方的路徑。
陳凡在灌木叢中穿行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之後,腳下的地面從灌木叢的落葉層變成了更堅硬的、踩上去有輕微回彈的堅實土層。他停下腳步俯身撥開一叢密集的枝條,露出了地面上一塊顏色跟周圍的土地截然不同的深色區域——規則是方形的,表面覆蓋著極淺的苔蘚層,苔蘚的厚度比周圍薄得多,像是下方有一層密度很高、不易被苔蘚附著的材料。
他蹲下來用匕首刮掉了那片苔蘚層。苔蘚下面露出了一片光滑的深色金屬平面——不是前面那些節點的石材,而是跟北靈樞頂層合金門扇同一種材質的深色金屬板。金屬板的尺寸比第七處石臺的圓盤小一些,約兩尺見方,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同心環紋路,中央有一個圓形凹槽——跟北靈樞頂層金屬柱上的凹槽完全一致,像是同一套模具出來的產品。
“找到了。”他把匕首收起來,從行囊中取出北靈樞那枚深綠色的圓片。圓片放入凹槽的過程中,他能感覺到圓片的邊緣跟凹槽的金屬壁貼合得完美無瑕,就像這枚圓片天生就是為了這個凹槽而被製造出來的。圓片入槽的瞬間,金屬板表面的同心環紋路開始從內圈向外圈依次亮起,藍白色的光芒在暗淡的暮色中驟然照亮了周圍半人高的灌木叢和暗色的地面。
金屬板中央升起了一根纖細的光柱,光柱的高度只有數尺,在暮色中並不顯眼,但光柱內部浮現出了一幅跟北靈樞頂層那幅全息圖高度相似的影像——同樣以同樣的綠色為主色調,同樣包含著中繼鏈七處節點和北靈樞的全貌,但比頂層那幅多了北靈樞以北更遠區域的細節。
“北靈樞上游的結構。”陳凡蹲在光柱前面逐寸逐寸地看著那些新出現的細節,“這裡應該就是那道向北延伸的光線所連線的最終目標——一座規模跟北靈樞相當的配套結構。它的位置就在這片谷地深處,從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往西北方向走大約兩個時辰就能到達。”
他蹲在金屬板前面把那幅光柱影像中顯示的配套結構的位置和周圍的地形特徵都看熟了,然後伸手從凹槽中取出了圓片。圓片取出之後光柱迅速暗了下去,金屬板上的同心環紋路也逐漸收攏了光芒,重新變回了暗沉沉的深色金屬表面。暮色重新合攏過來,灌木叢中的光線恢復了暗淡的灰綠色調。
“今晚就在灌木叢邊緣紮營。”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苔蘚碎屑,“明天一早按照光柱影像的方向去找那座配套結構的位置。如果它跟北靈樞處於同一體系的話,它的入口應該也在附近的地表或淺層結構中。”
夜色從丘陵的方向鋪展過來,把灌木叢的深灰色輪廓和遠處漸高的丘陵暗影都融進了一片廣闊的灰藍色中。篝火在灌木叢邊緣的一片空地上亮起來的時候,火焰的光芒照在那些被撥開的枝條上投出了交錯重疊的細密光影。陳凡坐在火堆旁邊把金屬板那幅光柱影像中看到的配套結構位置在自己的手繪地圖上做了一次標註,然後把圓片重新放回防水袋中,靠著行囊吃完了晚飯。
夜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穿過灌木叢的枝條時發出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跟北方草原那種空曠的風聲截然不同,多了一些被植物摩擦後產生的豐富層次。陳凡在那種細密的風聲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裹緊外套靠著行囊躺了下來,看著頭頂在灌木叢枝條縫隙中露出的北方星空,那些在凡塵宗看不到的、更加密集和明亮的星星正在閃爍著對他無聲地眨眼,像是在說距離那座配套結構只剩下最後一段路了,明天天亮之後就能走到它的面前,把它從一串光柱中的影像變成觸手可及的真實。
他合上眼睛,在灌木叢的風聲和篝火即將燃盡的微弱光線中緩緩地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