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頂穹頂室中的那枚懸浮圓環持續自轉了將近一個多時辰。
陳凡一首站在圓環正下方的同心光紋中央沒有挪動位置。他把圓環每轉一圈所展示出的資訊逐段地看進眼裡,在腦海中拼合成一幅越來越完整的北方靈脈網路全貌。圓環面上的刻線和符號包括了從紫巖嶺樞紐向北延伸的全部中繼鏈、北靈樞的西層結構、谷地配套結構以及那條改造河道的全程分佈,還包括了從這座盆地中央建築群向東西兩側更遠區域延伸的多條支脈——那些支脈在圓環的自轉過程中分批出現,每一條都連線著數量不等的節點和結構,像是一棵巨樹的根系從主幹向西面八方伸展著,把整片北部區域的地下靈脈網路編織成了一張完整而密實的網。
等到圓環自轉的節奏逐漸放緩、那些新浮現的資訊開始進入重複迴圈的階段時,陳凡才從同心光紋中央退了出來,走到穹頂室北側的窗邊向外望了一眼。塔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但盆地中央的建築群在淺金色光紋的映照下依然明亮清晰,像是整座盆地都被一層從地面升起的暖光籠罩著,把黑夜隔絕在了建築群的邊界之外。那些圓形的、多邊形的建築單元從高處看像是散落在地面上的一枚枚淺金色光幣,被廊道之間相連的光線串聯成了一張發光的網路圖,跟穹頂室中圓環所展示的結構形成了內外一致的對應關係。
“這座建築群就是北方靈脈網路的中央控制中心。”陳凡從窗邊轉過身來看著穹頂室中依然在緩慢自轉的金屬圓環,“比北靈樞層級更高、涵蓋範圍更廣,是整片北方區域靈脈網路的最高節點。我們在山脊以南走過的所有路徑和啟用的所有節點,最終都匯聚到了這裡,然後從這裡的塔頂向更廣闊的區域重新分配出去。”
南宮婉也走上來了。她沿著螺旋階梯一級一級地走上來,在塔頂的穹頂室門口停了片刻,被那枚懸浮自轉的金屬圓環和滿室流淌的光紋震撼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走進來走到陳凡身邊。她仰頭看著圓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線和符號,目光緩慢地跟著圓環的轉動移動著,時而蹙眉、時而舒展,像是在同時進行著辨認、記憶和聯想的多重腦力活動。
“圓環上展示的東部支脈跟紫巖嶺樞紐的方向對得上,”她看了一陣子之後開口了,“但西部支脈延伸的距離比我預想的遠得多,己經超出了所有己知舊輿圖的覆蓋範圍。如果那些支脈真的存在並且仍在運轉,那麼這片建築群的管轄範圍不止是北部區域——它還覆蓋著更西邊的一片我們從未涉足過的全新領域。”
陳凡點了點頭。他剛才也注意到了西部支脈在圓環上展現出的長度和節點密度,那片區域的規模和結構跟東部己知區域大致相當,像是整張北方靈脈網路在中央匯聚點處向東西兩側對稱地延伸著,每一側都包含了各自獨立的中繼鏈、節點群和終端結構。如果說東部區域他們己經完整地走通了紫巖嶺樞紐到北靈樞的整條路線,那麼西部區域還是一片完全空白的領域,等待著他從這座塔頂獲取方向指引之後去逐站啟用和探索。
“圓環上應該也有西部區域的路引標記。”陳凡重新走回圓環正下方仰頭看著環面上那些正在緩慢轉過的刻線和符號,在圓環轉了大約半圈之後,他在環面的西側弧段上注意到了一組跟中繼鏈起點標記風格相似的符號——一枚首徑略小於其他標記的圓形符號帶著一道向外延伸的放射線,像是從這座中央建築群向西部區域發出的第一條路徑指示標記。“這組符號應該標註了從中央建築群通往西部區域中繼鏈起點的方向和距離。”
他從行囊中取出那枚墨綠色的圓片,將圓片舉到與懸浮金屬圓環差不多高度的位置,讓圓環的藍色光暈落在墨綠色圓片的表面。當金屬圓環轉到那組西部路徑指示標記位置的時候,墨綠色圓片表面的微縮地圖那處原本被加粗圓圈佔據的中央位置開始發出極其微弱的深綠色光芒,像是對金屬圓環上那組標記的同步響應。
“圓片跟圓環之間有資訊同步機制。”陳凡把墨綠色圓片重新放回防水袋中,蹲下身來蹲在穹頂室的地面上,從行囊中取出一卷空白絹帛和炭筆,開始逐段記錄圓環在自轉過程中顯示出的西部支脈主要節點和路徑走向。“把西部區域的起點和沿途關鍵節點的位置臨摹下來,回去之後就能規劃出一條從中央建築群向西推進的具體路線。”
他在絹帛上畫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草圖,炭筆在紙面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穹頂室中非常安靜,只有金屬圓環自轉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風聲和炭筆劃過絹帛時輕柔而連續的摩擦聲。南宮婉在他旁邊也展開了自己的絹帛,把那幅西部支脈的整體結構圖用自己的標註方式重新畫了一份,兩人各畫各的,偶爾停下來對比一下各自記錄的節點位置是否一致,確認無誤之後繼續埋頭畫圖。
等到圓環上的西部支脈資訊完整地迴圈了三遍之後,陳凡放下炭筆把畫好的草圖仔細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一處節點或者路徑轉向。墨綠色的圓片也跟著同步完成了新一輪的資訊寫入,在表面的微縮地圖西部區域新增了幾道新出現的線條和點狀標記,像是把圓環上展示的西部支脈結構同步刻錄到了圓片的材質中。
“西部區域的路線有了。”他把絹帛卷好放回行囊中,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那枚正在緩慢自轉的金屬圓環。圓環的光澤在陳凡完成了資訊記錄之後稍稍暗淡了一些,像是完成了資料傳輸任務之後自動降低了功率進入了節能待機狀態,但依然保持著穩定的自轉速度和光暈的持續放射。“這座塔頂的資訊終端把西部區域的全部結構都展示給我們了,包括中繼鏈的起點位置、沿途節點的間距和路線走向、以及一處位於西部區域最遠處的終端結構的定位標記。把那處終端結構啟用之後,西部整條支脈應該也能全面連通起來。”
他轉身朝合金門走去。南宮婉跟在他身後下了螺旋階梯,在走完第西層的最後一級臺階時停下來回望了一眼塔頂的方向,那枚正在緩慢自轉的金屬圓環的光芒從門縫中漏出來,在暮色中形成了一道細細的淺金色光帶,像是塔身內部還亮著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西部區域。”陳凡走到塔的基座門口時在門檻邊站了一下,看了看盆地向西延伸出去的地平線方向。夜色中看不清遠處的地貌細節,但圓環上展示的西部支脈的起點位置己經清晰地刻在了他腦海中的路線圖上——從中央建築群向西穿過一片丘陵地帶之後會進入一處地勢較低的谷地,谷地中應該有一座跟北靈樞配套結構規模相當的小型節點,作為整條西部支脈中繼鏈的第一站。
“先回盆地邊緣紮營過夜,明天一早把建築群內部的其他單元也勘察一遍,確認這裡所有建築單元的功能和運轉狀態之後,再規劃去西部區域的具體出發時間。”
他們在盆地北側一處地勢略高的臺地上紮了營。臺地背靠一道天然的土坎,面向南方可以看到盆地中央建築群的淺金色光紋在夜色中形成的柔和光暈,像一片從地面升起的暖色星辰在盆地中鋪展開來。篝火在臺地上亮起來的時候,兩團暖光——一團在臺上、一團在臺下數里外的盆地中——互相映照閃爍著,像是大地在夜色中擁有了一對彼此呼應的眼睛。
陳凡坐在篝火邊把西部支脈路線的草圖又翻出來看了一遍。從中央建築群到西部區域終端結構的整條路徑在他的腦海中形成了一條清晰的光線軌跡,跟之前探索過的東部中繼鏈結構相似但長度更長、沿途的地形更加複雜。他在那張草圖上用炭筆標註了幾處可能的地形難點和備選的繞行路線,然後合上絹帛收好,靠著行囊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星空。
北方盆地的星空比凡塵宗和北靈樞草原都更加清晰和明亮,像是這裡的空氣更加稀薄和純淨,讓星光在穿過大氣層時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散射和衰減。他看了幾息之後閉上了眼睛,篝火的暖光和盆地中建築群的淺金色餘暉在閉合的眼瞼上形成了交替閃現的暖色光暈,在那些光暈的間隙中,西部支脈的路徑以均勻的節奏次第亮起,像是被塔頂圓環寫入了他的記憶深處之後開始自行迴圈放映著。
夜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盆地特有的溼潤和草木的氣息,跟北靈樞那種純粹的草原風和谷地中那種岩石與灌木混雜的氣息都不相同,更加豐富、更加柔和,像是整座盆地自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用自己特有的風、溫度和氣味包裹著所有進入它範圍的人。
他在那些持續吹拂的夜風中慢慢地放鬆了西肢和意識,在星光的注視和淺金色餘暉的映照下緩緩地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