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空間,在蝕骨的引領下,向他們袒露出愈發猙獰的真相。
越往深處走,腳下那種暗紅血肉與金屬混合的地面就愈發粘稠、柔軟,甚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溫熱和微弱搏動,彷彿踩在某個巨大生物的臟器內壁上。空氣中鐵鏽與甜腥的腐朽氣味濃烈得令人作嘔,粘稠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凝固的血塊。
無處不在的低沉搏動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不再僅僅是來自腳下的震動,而是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如同置身於一個巨大無朋、正在緩慢收縮的心臟內部。每一次搏動,都讓空間裡的暗紅微光隨之明滅,那些鑲嵌在洞壁上的、如同粗大血管般的能量管道也隨之膨脹、收縮,發出汩汩的、粘稠液體流動的聲響。
散落在地的殘骸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單純的骨骼與機械碎片,開始出現更多難以名狀的東西:半融化的金屬部件上生長出類似肌肉的纖維組織;扭曲的、彷彿多節生物肢體的骨架上,鑲嵌著仍在閃爍微弱指示燈的電子元件;甚至有一些殘骸,還在極其緩慢地、不規律地蠕動,發出細微的、彷彿瀕死喘息般的“嘶嘶”聲。
這裡是生命的墳場,也是某種扭曲造物的孵化地。
蝕骨移動得很慢,他那與地面連線的下半身彷彿樹根,拖動時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但他對這裡的地形似乎極為熟悉,總能避開地面上一些看似平坦、實則下方是黏軟陷坑的區域,繞過那些蠕動得特別厲害的、彷彿隨時會“活”過來的詭異殘骸。
“小心那些發光的‘膿包’,”蝕骨頭也不回,用那條萎縮的手臂,艱難地指了指不遠處洞壁上幾個鼓起的、內部流淌著渾濁黃綠色熒光的囊狀物,“那是空間能量淤積的毒瘤,碰到就炸,裡面的東西沾上一點,骨頭都能給你化掉。”
“左邊那堆像珊瑚的東西,別靠近三米內,它會釋放神經麻痺孢子,吸進去,三秒躺平,然後變成它的肥料。”
他的聲音平淡,彷彿在介紹自家後院裡一些不太討喜的觀賞植物,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慄。
阿蘇抱著阿晨,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弟弟輕飄飄的體重和微弱的呼吸,像一根最纖細也最堅韌的線,牽扯著她全部的神經。她那條報廢的機械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不時剮蹭到洞壁或殘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提醒著她戰鬥力的嚴重摺損。但她的眼神,卻像淬過火的刀鋒,冰冷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威脅,將蝕骨的每一句警告都刻進腦子裡。
周瑾攙扶著林錦泫,同樣如履薄冰。林錦泫的情況並未好轉,強行中斷與金屬盒子的共鳴和舊神“注視”的殘留影響,讓他體內的能量亂成一鍋粥,陰影侵蝕雖被暫時壓制,但就像休眠的火山,隨時可能再次爆發。他大部分重量靠在周瑾身上,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銳利,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尤其是蝕骨,以及那些蠕動的、彷彿有生命的殘骸。
“這些東西……是當年實驗失敗後的產物?”周瑾低聲問,既是確認,也是分散林錦泫對痛苦的注意力。
“產物?不。”蝕骨嘶啞地笑了笑,那笑聲在搏動聲中顯得格外詭異,“是‘養料’和‘材料’。這個空間……這個‘熔爐’,它是活的,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它會‘消化’掉進來的所有東西——能量、物質、甚至……意識碎片。然後,吐出這些……‘殘渣’。有些殘渣會重新組合,變成你們看到的這些‘東西’。而我們這些還保留著一點點自我意識的‘失敗品’,算是……比較幸運的殘渣?至少,我們還能思考,還能說話,還能……痛苦。”
他額頭的暗金晶體轉向周瑾和林錦泫,渾濁的光芒閃爍不定。
“你的手術刀……周明遠留下的?上面有很淡的‘拒絕’和‘剝離’的法則氣息。難怪你能暫時切斷‘鑰匙’和‘核心’的共鳴。但那東西……”他又看向林錦泫,“你體內的‘容器’和那個盒子,就像兩塊磁鐵,在這個鬼地方,吸引力只會越來越強。靠近核心,你會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呼喚’。撐不住,就會變成這裡新的‘殘渣’,或者……變成‘它’的一部分。”
“‘它’?”林錦泫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蝕骨沉默了,只是用那條粗大的暗金手臂,再次指向空間深處,那搏動和黑暗最濃烈的地方。這一次,他的動作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到了……你們自己看吧。”
轉過一堆如同巨人肋骨般交錯的巨大殘骸,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的三人,也瞬間屏住了呼吸,感到一陣靈魂戰慄的寒意。
他們來到了這個巨大空間的“盡頭”——或者說,是空間的“中心”。
這裡沒有洞壁,只有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垂首向下的深淵。深淵的邊緣,就是他們此刻站立的地面戛然而止的斷崖。斷崖下方,是翻滾湧動的、粘稠如血漿般的暗紅色能量霧靄,看不到底。
而在這深淵的正上方,懸浮著一顆“心臟”。
不,那不能簡單地稱為心臟。它更像是一個由無數暗紅色血肉組織、蠕動糾纏的能量管道、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嵌入體、以及大量無法名狀的、彷彿活物內臟般的結構,強行糅合、生長在一起的、不斷搏動的、首徑超過百米的巨大肉瘤!
那就是蝕骨口中的“熔爐核心”!
它懸停在深淵之上,緩慢地、沉重地搏動著。每一次收縮,都從深淵中抽取海量的暗紅能量霧靄;每一次舒張,都釋放出更加濃郁、更加令人窒息的能量輻射和那種無處不在的、充滿了混亂與惡意的“搏動”感。無數粗細細細的、如同血管神經束的能量管道,從這顆“心臟”的表面延伸出來,一部分扎入他們腳下的地面和周圍的洞壁,另一部分則如同飄蕩的觸鬚,垂入下方無盡的深淵。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顆巨大肉瘤的表面,那些不斷蠕動、融合又分離的血肉和金屬之間,鑲嵌著無數張人臉!
是的,人臉!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痛苦扭曲,有的麻木呆滯,有的甚至還在無聲地開合著嘴巴,彷彿在吶喊或囈語。這些人臉,男女老少皆有,穿著不同時代的衣物碎片,表情卻都凝固在極致的恐懼或絕望之中。他們就像是這顆恐怖心臟表面的“裝飾品”,又像是被它“消化”後,殘留的意識被永久地禁錮、展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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