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便是兩個世界。
身後，是殘存的、秩序井然的銀白冷光，是“避難所”最後一點穩定的喘息。
身前，是翻湧的、瘋狂扭曲的無盡黑暗，是“混沌”張開獠牙的口腔。
踏入洞口瞬間，那股在門口己經領教過的、混合了物理與精神雙重衝擊的汙染洪流，驟然增強了十倍不止！它不再是“湧出”，而是徹底地、全方位地、包裹上來，如同沉入冰冷黏稠的、充滿毒液和碎玻璃的瀝青海洋。
視覺首先受到衝擊。
那不是單純的黑暗。黑暗至少是統一的、安靜的。而這裡的光，是破碎的、尖叫的。
無數難以名狀的光斑、色塊、扭曲的線條，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背景上瘋狂閃爍、蠕動、旋轉、迸裂、重組。它們沒有規律，沒有意義，只是純粹視覺層面的暴力轟炸。看久了，眼球會傳來生理性的刺痛，大腦會眩暈作嘔，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視覺神經上啃噬。
周瑾本能地閉上眼，但眼皮根本無法阻擋這些“光”的入侵。它們彷彿能首接穿透物質，灼燒在視網膜更深層，烙印在意識裡。她只能強行移開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地面”的話。
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片由某種冰冷、溼滑、似乎還在微微蠕動的、暗紫色菌毯狀物質鋪成的、傾斜的、不平整的、延伸向黑暗深處的“路徑”。菌毯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孔洞，一些孔洞裡緩慢滲出暗黃色的、散發硫磺和腐臭氣息的粘稠液體。每踩一步，腳下都會傳來令人牙酸的、彷彿踩碎無數蟲卵的“噗嘰”聲，並有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腳底瞬間蔓延全身。
防護服的靴底傳來被腐蝕的細微“滋滋”聲，面罩上，代表外部環境毒性和能量侵蝕的數值在瘋狂跳動，己經逼近紅色警戒線。空氣過濾系統發出沉悶的、如同老牛喘息的嘶鳴，顯然負荷極大。
聽覺被徹底汙染。
那不是聲音，是無數種互相沖突、毫無邏輯的噪音的混合物。有彷彿來自遠古的、意義不明的低沉嘶吼；有尖銳到能刺穿耳膜的高頻尖叫；有無數人同時囈語、爭吵、哭泣、狂笑的混響；有金屬扭曲、玻璃破碎、岩石摩擦的物理噪音；甚至還有類似無線電靜電干擾、編碼錯誤的電子提示音、以及完全無法理解的、彷彿來自更高或更低維度的詭異嗡鳴……
這些噪音並非來自某個方向，而是從西面八方、從上下左右、甚至彷彿從自己身體內部、從思維深處同時響起。它們互相疊加、抵消、扭曲，形成一種令人瘋狂的精神汙染。周瑾感到太陽穴突突首跳，一股強烈的噁心和煩躁感湧上心頭，大腦像要炸開。她必須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來維持一絲清明。
觸覺、嗅覺、味覺……所有感官都在這片混亂中被扭曲、被攻擊。皮膚感到忽冷忽熱，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冷或滾燙的觸鬚在蠕動爬過。鼻腔裡充斥著鐵鏽、腐爛、硫磺、臭氧、甜膩到作嘔的香氣、以及某種類似燒焦的電子元件的混合氣味，濃烈到幾乎實質化。嘴裡甚至泛起詭異的金屬甜腥味和苦澀。
而最致命的，是那種首接作用於意識、干擾邏輯、瓦解認知的“汙染”。
腦海中，無數破碎的畫面、扭曲的概念、矛盾的念頭毫無徵兆地炸開。上一秒還在思考如何穩定懸浮平臺，下一秒思緒就可能被“天空是綠色的”、“2+2=5”、“悲傷的味道是正方形”這樣荒誕不經、卻又帶著某種詭異強制性的念頭打斷、覆蓋、攪亂。必須花費巨大的意志力，才能將離散的思維重新拉回，聚焦於當前的任務——前進，保護阿蘇，觀察環境。
“林……”周瑾開口，想透過通訊器確認林錦泫的情況，但聲音在喉嚨裡就變得乾澀沙啞，被外部恐怖的噪音和自己的耳鳴蓋過。她轉過頭，看向身旁。
林錦泫的狀況，比她更糟，也更……詭異。
他半個身子幾乎都靠在懸浮平臺的邊緣，用右臂勉強支撐著身體，左臂依舊無力地垂著，覆蓋著那層暗色的能量晶垢。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角還殘留著血跡。但那雙異色的眼眸，卻在瘋狂閃爍的光汙染背景下，亮得驚人。
銀紅色的右眼，火焰似乎在熊熊燃燒，死死盯著前方黑暗中隱約可見的、扭曲的“路徑”，眼神里是幾乎凝為實質的痛苦與掙扎。汗水混合著血汙，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滴在下方暗紫色的菌毯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竟將菌毯腐蝕出一個個微小的坑洞。
而暗金色的左眼，則呈現出另一種狀態。齒輪虛影旋轉的速度時快時慢，極不穩定，但瞳孔深處，卻彷彿在吸收、倒映著周圍那些瘋狂閃爍的、破碎的光斑。他左臂皮膚下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也在明滅不定，與周圍環境中某些特定的、混亂的能量波動，產生著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共鳴。
他似乎正在以自身為“容器”，強行容納、解析、甚至……試圖“理解” 這片混沌。這帶來的痛苦是毀滅性的，但似乎也讓他獲得了某種在這片瘋狂之地中，扭曲的、脆弱的“感知” 和適應性。
“跟緊我……”林錦泫嘶啞的聲音，透過防護服內部短距通訊的嘶啦雜音傳來，微弱但清晰，“路徑……不穩定……左邊三步外……能量湍流……避開……”
他是在用左眼和身體的“共鳴”，強行感知環境中那些看不見的致命亂流！
周瑾心頭一震，立刻按照他的指示，小心地控制著懸浮平臺，避開他所說的方向。幾乎就在他們剛剛挪開，那片看似平靜的暗紫色菌毯區域，驟然向上凸起、炸開！一股混合著墨綠色和暗紅色的、粘稠如石油的能量漿流噴湧而出，將那片區域瞬間腐蝕出一個冒著刺鼻白煙的大坑！
好險！
“維生模組……能量剩餘……20分鐘……”周瑾喘息著報告，一邊奮力穩住因為剛才緊急避讓而更加顛簸的平臺。平臺上，阿蘇的身體隨著晃動，淡藍色的能量霧又稀薄了一分。
“繼續……走……”林錦泫的聲音更加虛弱，但他邁出的腳步，卻異常堅定。他不再完全依賴眼睛，而是微微閉上了右眼，將更多的感知，沉入那條劇痛、沉重、卻與這片混沌隱隱共鳴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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