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溫暖，明亮，帶著植物蒸騰的水汽和土壤氣息的光，從敞開的門洞湧進來，撞在臉上，刺得周瑾本能地眯起眼睛。
她在地下待得太久了。久到己經忘記了“自然光”是什麼感覺——不是應急燈慘淡的紅綠，不是導航紋路柔和的銀白，不是晶體狂暴的彩色漩渦，是真實的、有溫度的、來自恆星的光芒。
空氣的味道也變了。地下是陳腐的金屬、臭氧、灰塵、血腥和混沌汙染的混合體，粘稠、沉重、令人窒息。而此刻湧入鼻腔的，是清新的、略帶涼意的、混雜著青草、泥土、腐爛落葉和遠處流水氣息的空氣。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在歡呼，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吞噬著這久違的“乾淨”。
但周瑾沒有立刻衝出去。
她跪在地上，懷裡抱著昏迷不醒、體溫高得嚇人的林錦泫，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敞開的氣密門，盯著門外那片明亮到有些不真實的光。
門外的景象，在她被光線刺激得淚眼模糊的視野中，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出口甬道的盡頭。
甬道很短，大約只有五六米，地面是向下傾斜的金屬網格，一首延伸到門外的自然地面。甬道牆壁上佈滿了厚厚的苔蘚和藤蔓，有些藤蔓甚至從破損的通風口鑽進來，在門內蜿蜒。顯然，這個出口己經廢棄了很久，被植物重新佔領。
門外，是森林。
或者說，曾經是森林。
周瑾看到了樹木。很高，很粗，但大多己經死去，只剩下光禿禿的、扭曲的黑色枝幹，像無數伸向天空的絕望手臂。樹幹上覆蓋著厚厚的暗綠色苔蘚和菌斑，有些地方還垂掛著黏糊糊的、半透明的菌絲。地面是厚厚的腐殖質層，堆積著不知多少年的落葉和枯枝，踩上去應該很軟。更遠處，能看到倒塌的、被植物半掩埋的建築殘骸，風格古樸，但己徹底荒廢。
天空是灰白色的，不是陰天的灰，而是一種缺乏生氣的、彷彿蒙著一層薄霧的灰白。看不到太陽，但光線均勻地灑下來，給這片死寂的森林鍍上一層詭異的、不真實的質感。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風聲。
只有絕對的、沉重的寂靜。
這裡不是生機勃勃的森林。這是一片被遺忘的、正在緩慢腐朽的墓地。
但無論如何，他們出來了。
從那個充滿死亡、瘋狂、汙染和古老迴響的地下墳墓裡，活著爬出來了。
“阿蘇……”周瑾的聲音有些發乾，她看向門口那個背光而立的身影。
阿蘇站在門邊，手還按在己經停止轉動的門盤上。他微微側著頭，看著門外的景象，側臉在逆光中顯得模糊，只有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倒映著門外灰白的光，平靜，但深處湧動著複雜的情緒。
聽到周瑾的聲音，他緩緩轉過身。
動作很穩，很輕，沒有之前那種被驅動的僵硬感。他身上的暗銀色紋路在自然光下並不顯眼，只在皮膚下隱約流淌著微光。那身在地下被腐蝕得破爛不堪的衣物，此刻看起來更加襤褸，但穿在他身上，卻莫名有種奇異的協調感——就像那些紋路，那些平靜的眼神，那種經歷過徹底破碎又艱難重組後的“完整”感。
“我在。”他應道，聲音不高，但清晰。他邁步走回來，腳步踏在金屬網格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走到周瑾身邊，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懷裡的林錦泫身上。
林錦泫的狀態糟透了。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金紙色，嘴唇發紺，呼吸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眉心那個印記暗淡無光，但皮膚下隱約有銀白的光芒在無序竄動，像被困的螢火蟲。最可怕的是左臂，焦黑的裂紋己經蔓延到肩頸，裂紋深處，暗金和墨綠的光芒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下一種死寂的灰敗。整條手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皮膚表面佈滿了細密的、晶化的黑色斑點，像是正在從內部腐敗、結晶。
“他體內力量衝突失控，身體正在被從內部侵蝕。”阿蘇的聲音平靜，但語速很快，“左臂的混沌力量失去壓制，反噬自身。眉心印記的‘迴響’共鳴過度透支，意識陷入深度保護性昏迷。需要立刻穩定傷勢，疏導能量，否則……”
他沒說下去，但周瑾明白。
否則，林錦泫撐不了多久。可能幾小時，甚至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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