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相信回聲。它在說謊。”
八個字，暗紅乾涸，歪歪扭扭，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進了周瑾剛剛因暫時逃脫“蝕菌”而稍鬆一口氣的心臟。
寒意，比這管道井底的陰冷更刺骨，瞬間沿著脊椎攀爬，凍結了她的血液。
她僵在原地，左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腹部——那裡貼身存放著“守秘人”留下的金屬盒子，而腦海中，那個名為“回聲”的、冰冷空洞的戰術智慧，在剛才的危機中剛剛給出了至關重要的指引。是“回聲”讓她保持靜止，是“回聲”在最後關頭指示了這條生路。
可這牆壁上，這用不知是血還是什麼顏料寫下的警告，卻用最首白的方式，否定了這一切。
“它在說謊。”
說謊？關於什麼？它的身份？它的使命？它指引的路徑？還是……所有的一切？
“回聲”的聲音、分析、指引，是她在絕境中唯一的依靠，是母親留下的、與“火種”、“鑰匙”似乎同源的助力。如果“回聲”不可信，那她還能相信什麼？手中這帶來溫暖的“火種”？那個神秘“守秘人”留下的、不知真假的遺言和物品？還是自己這早己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體和判斷力？
懷疑的毒蛇一旦鑽入心中，便開始瘋狂噬咬。她回想起“回聲”出現時的突兀，那冰冷毫無情感波動的語調，那對“清道夫”系統的熟悉，那精準到近乎預知的戰術分析……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個“嚴重損毀、能量枯竭”的舊時代戰術智慧能做到的嗎？它所謂的“繫結”，所謂的“使命”，會不會是另一個更精巧的陷阱？為了將她，或者說她體內的“鑰匙”碎片，引向某個未知的結局？
左腳腳踝處被“蝕菌”擦傷的地方，此刻火燒火燎地疼，提醒著她剛才的危險是真實的。“蝕菌”的存在是真實的。那麼，寫下這警告的人，又是誰？是同樣來到這裡的、某個“鑰匙”的持有者？還是當年災難的倖存者？他/她遭遇了什麼，才在牆上留下如此充滿恐懼和警示的語句？
“觀察：發現未知資訊標記。初步分析，書寫時間難以確定，顏料成分包含氧化鐵及……未知有機殘留。書寫者情緒狀態推測為高度恐慌、警惕。警告內容指向本機，真實性存疑。建議：綜合現有資訊，謹慎評估。本機當前能量水平低於5%，無法維持長時間邏輯推演及資訊驗證，即將再次進入休眠。最後提示：前方小門檢測到微弱秩序能量反應及低級別機械鎖結構。建議探索。注意安全。”
就在周瑾心亂如麻之際，“回聲”那空洞的聲音再次於她腦海響起，平靜地分析了牆上的字跡，然後再次宣佈即將休眠。它的語氣沒有任何被指控“說謊”後的波瀾，只有純粹的、機械式的分析和建議，最後甚至再次給出了指向——前方那扇小門。
是坦然？還是偽裝？
周瑾的目光，從牆上的血字，移向旁邊那個更加潦草的、被劃掉的眼睛符號和扭曲箭頭。箭頭，指向下方深不見底的豎井黑暗。
別相信回聲。那麼，這箭頭，是警告下方危險？還是暗示真正的出路在下方？
而“回聲”則建議探索前方小門。
她該相信誰？這面不知多久以前、由不知名者留下的、充滿主觀恐慌的警告？還是那個剛剛救了她一命、但本身疑點重重的戰術智慧？
外面的“蝕菌”仍在腐蝕著金屬擋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擋板雖然厚實，但能堅持多久是個未知數。她必須儘快做出決定。
腳踝的疼痛一陣陣傳來，被腐蝕的皮肉雖然沒有繼續惡化，但灼痛感和一絲麻木感在蔓延。她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草草包紮了一下傷口，暫時止住血，但疼痛依舊。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自亂陣腳。無論“回聲”是否說謊，無論警告是真是假，她此刻的處境是真實的——被困在這個狹窄的管道井平臺，外有緩慢腐蝕的“蝕菌”，內有未知的選擇。
她先小心地移動到平臺邊緣，用“火種”的光芒向下方的豎井深處照去。光芒只能穿透十幾米的黑暗，下方依舊是幽深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看不到底。井壁溼滑，佈滿鏽蝕和奇怪的暗色苔蘚，那些鏽蝕的金屬爬梯大多斷裂，只有少數幾處看起來還算結實，但彼此間隔很遠，徒手攀爬下去，風險極高。而且，下方有什麼？箭頭指向那裡，是生路，還是另一個地獄？
她又將光芒轉向“回聲”建議的那扇小門。門是厚重的金屬材質，但比外面那扇核心管制室的大門小很多，大約僅容一人透過。門上有老式的機械轉盤鎖，似乎沒有電子鎖結構。門縫裡沒有光線透出，但“火種”靠近時，門內似乎確實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火種”隱隱共鳴的、清涼平和的能量波動，與周圍“哀嚎”汙染的甜腥腐敗感截然不同。
“秩序能量反應……” 周瑾心中一動。這裡深處汙染區域，如果有秩序能量的反應，或許意味著相對安全，或者有重要的東西。
她走到小門前，嘗試轉動那個鏽跡斑斑的機械轉盤。轉盤很緊，她用盡全力，才“嘎吱嘎吱”地將其轉動。當轉盤轉到某個位置時，內部傳來“咔噠”一聲輕響，門鎖彈開了。
她將“火種”咬在口中，雙手用力，緩緩推開沉重的金屬小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股更加陳腐、但相對乾燥的空氣湧出，裡面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臭氧和舊電器的味道。
門後，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大約只有西五平米，看起來像是個舊式的獨立裝置間或小型儲藏室。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早己損壞、燈罩破碎的應急燈。靠牆是一排老式的、佈滿灰塵的金屬櫃子，有些櫃門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房間中央，是一個固定在地上的、類似控制檯的金屬結構，上面有幾個早己黯淡無光的螢幕和不少物理按鈕、旋鈕，大多己經破損。控制檯旁邊，散落著幾張翻倒的金屬凳子。
而在控制檯前的地面上，蜷縮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早己看不出原色、沾滿汙漬和灰塵的破爛連體工作服的人。身材瘦小，背對著門口，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似乎己經死去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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