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它們’。不是影子,是……別的東西。穿著制服,但走路的姿勢……不對。很僵硬。眼睛是空的。他們在遊蕩,在……‘清理’。清理什麼?活的東西?還是死的東西?我不知道。我看到一個,他走到一扇門前,門就開了,他進去,然後裡面傳來聲音……咀嚼的聲音?我不敢看,我躲起來了。——陳明遠,你是個懦夫。但你得活著,把……把這些記下來。總得有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今天(也許是今天),我聽到外面有動靜。不是那些遊蕩的東西。是腳步聲,很輕,很快。還有……一種聲音,像風,又像是什麼東西被切開。我趴在門縫看。我看到一個人影。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衣服,不像這裡的制服。他走得很快,好像知道要去哪裡。他手裡拿著……一把刀?看不清。他經過的地方,那些遊蕩的東西……就倒下了。無聲無息地倒下了。他沒有停留。他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陳明遠,你看到了嗎?有人進來了!從‘外面’?還是從別的‘裡面’?他會是救援嗎?不,他的眼神……不像。太冷了。像冰,像……死人。但他確實在‘清理’那些東西。我該出去嗎?喊他?——”
日誌在這裡中斷了幾行,似乎記錄者在劇烈掙扎。然後,是最後一段,字跡極其潦草,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墨水(或者血)幾乎滲透了紙背:
“……我決定了。我要出去。去找他。或者,至少離開這個房間。這裡也不安全了。我能感覺到,那些低語……越來越清晰,它們好像知道我在哪裡。它們在鼓勵我出去?還是在警告我?我聽不清了……我的頭……好痛……我要帶著這本子。如果……如果我遇到那個人,也許……也許他能看懂。如果遇不到……至少,這本子可能被後來的人看到。後來的人……哈哈……還會有人來嗎?這個地獄……”
“……對了,最後記錄。我看到他的背影時,他正轉向西側深層通道。他的衣服後面……好像有一個圖案。看不清,太快了。像一隻鳥?還是扭曲的火焰?記不清了。我要走了。願……願還有什麼東西,能保佑我。或者,乾脆結束這一切。——觀測員陳明遠,絕筆。”
最後“絕筆”兩個字,幾乎只是一團顫抖的墨漬。
鴉用金屬條輕輕翻過這一頁。
後面是空白。
整本日誌,到此戛然而止。
裝置間裡一片死寂,只有機器的嗡鳴聲,聽起來比剛才更加空洞、詭異,彷彿帶著某種模仿來的、不合時宜的韻律。手電光下,那兩具蜷縮的骸骨,似乎也因為這剛剛被閱讀的文字,而散發出了更濃烈的絕望氣息。
陳明遠,這個被困在絕境中的觀測員,最終沒有等來救援,也沒有成功逃離。他死在了這裡,死前經歷了設施從秩序滑向瘋狂地獄的全過程,目睹了那些難以名狀的恐怖,甚至,瞥見了一個可能來自“外面”的、冷漠的“清理者”。
而那個“清理者”……
“黑色的衣服,不像這裡的制服……眼神很冷……手裡拿著刀……在清理那些遊蕩的東西……”周瑾喃喃地重複著日誌裡的描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林錦泫。
會是他嗎?那個“獵人”?
日誌裡提到的“清理”,和剛才那個狀態詭異的男人說的“指令……去清理”,是同一個意思嗎?那個男人,難道是陳明遠日誌後期提到的、那些“穿著制服但走路的姿勢不對,眼睛是空的”的遊蕩者之一?他被什麼東西“控制”或“轉化”了,然後還在執行某種扭曲的“清理指令”?
而林錦泫,如果日誌裡描述的那個人真的是他,他進入設施的時間,似乎是在災難發生、一切都開始變得詭異之後?他在清理什麼?那些“遊蕩的東西”?還是別的什麼?
“日誌裡提到了‘鑰匙’、‘門’、‘容器’。”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依舊蹲在骸骨旁,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看向周瑾,“和你的東西,還有你要找的人,對上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周瑾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緊繃的弦。這些資訊,證實了周瑾帶來的“鑰匙”碎片和她尋找的“獵人”,與這個設施的災難核心密切相關。但這關聯,比預想的更加不祥。
“他還提到了‘守秘人’,在核心管制室。”白溪小聲補充,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多了些複雜的東西,是恐懼,也是某種同病相憐的悲傷,“那個觀測員……陳明遠,他最後想去那裡,但有個聲音警告他別去。‘守秘人’也在等……等什麼?”
是啊,等什麼?等“鑰匙”?等“容器”?還是等……別的?
周瑾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母親留下的“火種”和“鑰匙”碎片,林錦泫的“獵人”身份和“容器”秘密,這個設施災難的真相,以及那個神秘的、似乎知曉一切的“守秘人”……所有這些線索,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而她正站在網的中心,還牽扯著另外兩個人。
“這個,”鴉用金屬條,小心地從那撲倒的骸骨手骨邊,挑起了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她沒有首接用手接觸,而是從自己破爛的揹包側袋裡,扯出一塊相對乾淨的、似乎是某種柔軟內襯的布,將筆記本仔細包裹起來,然後遞給周瑾。“你保管。和你的盒子放一起。”
周瑾接過被布包裹的筆記本,入手微沉,彷彿承載著一個靈魂最後的重量。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小心地塞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貼著胸前那個金屬盒子。兩樣東西靠在一起,盒子似乎又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溫熱脈動,很輕,很快又平息下去。
“他說的‘備用記錄本’……”周瑾看向鴉,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具骸骨。陳明遠提到了他藏了一個備用記錄本,但這裡並沒有。是被他帶走了,然後在逃跑途中遺失?還是被後來者(比如剛才那個男人)拿走了?
鴉站起身,再次環顧這個狹小的裝置間,目光在那些堆積的廢棄物、管道縫隙和機器底部陰影裡仔細搜尋。“不在這裡。要麼被他帶走了,要麼……”她頓了頓,“被後來進入這裡的人拿走了。比如,剛才那位。”
這很有可能。那個狀態詭異、似乎還保留著某種“指令”和破碎記憶的男人,或許在“清理”或遊蕩過程中,發現了這個裝置間,拿走了更有價值的備用記錄本,而這本正式的日誌,因為被骸骨壓住,或者因為封面上的血汙顯得不那麼“重要”,而被忽略了。
“我們要去找他嗎?那個……人?”白溪怯生生地問,目光投向門外那個男人離開的右邊岔道。她顯然對那個眼神空洞、拖著一把鏽蝕巨刀的男人充滿恐懼,但日誌裡的資訊,以及可能存在的備用記錄本,又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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