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腳下延伸，彷彿沒有盡頭。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每一次心跳都傳遞著疲憊。周瑾揹著白溪，能感覺到女孩原本就輕盈的身體在持續的痛苦共享中變得更加綿軟無力，但那份微弱的呼吸還在，拂過她的頸側，帶著灼熱的氣息。這是唯一的安慰。
鴉在前面，跛著腳，但步伐依舊穩定。她手中的骨匕沒有放下，耳朵保持著警惕的翕動。身後那令人不安的金屬拖行聲沒有消失，但似乎也沒有更快地逼近，只是不遠不近地綴著，像耐心的掠食者，等待獵物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這邊。”鴉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剩下氣流摩擦聲。她在一個不起眼的T型岔路口稍作停頓，鼻翼微微抽動，似乎在分辨空氣中極其細微的氣味差別。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拐向了左邊那條看起來更狹窄、也更昏暗的通道。
通道傾斜向下，坡度平緩，地面似乎比剛才經過的地方要乾淨一些，堆積的灰塵和碎屑少了，但牆壁上那些扭曲的蝕菌脈絡卻更加密集，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像皮下壞死的血管，還在極其緩慢地脈動。空氣更加沉悶，帶著一種陳腐的金屬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味混合的氣味，比純粹的腐臭更令人作嘔。
痛苦連結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三人緊緊纏繞。白溪的內傷痛楚是綿長而尖銳的針刺感，混雜著溺水般的窒息；鴉腳踝的腫脹和肋間的舊傷是鈍痛和撕裂感交替；周瑾自己手臂和肩膀的撞傷則是一陣陣火辣辣的灼痛。這三種痛楚交織、共鳴、放大，在神經上反覆碾磨。更糟糕的是，剛才與那金屬怪物戰鬥時，怪物“死亡”前爆發的那股混亂、尖銳的“故障痛苦”，似乎有部分殘留了下來，像一根細小的毒刺，偶爾在感知邊緣刺一下，帶來瞬間的眩暈和噁心。
這不是單純的生理痛苦，還摻雜著精神上的重壓，彷彿在持續提醒她們：你們是綁在一起的囚徒，任何一人的崩潰都會拖垮所有人。
“堅持住，快到了。”鴉再次開口，這次聲音稍微清晰了一點。她側過頭，瞥了一眼周瑾背上昏迷的白溪，又看了看周瑾蒼白的臉和額角的冷汗。“她的狀態不太對，痛苦連結在加深她的昏迷，必須儘快切斷連結，或者找到緩解的辦法。”
周瑾點點頭，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她何嘗不知道白溪的危險？那女孩的臉色在應急光源慘白的光暈下，幾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每一次痛苦傳遞引起的身體抽搐，都讓周瑾的心跟著揪緊。但她不能停下，甚至不能放慢速度。身後那不急不緩的拖行聲，就是最好的鞭策。
通道似乎到了盡頭，前面是一堵鏽蝕嚴重的金屬牆，看起來像是死路。但鴉沒有絲毫猶豫，徑首走到牆邊，伸手在牆壁上一塊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蝕菌斑塊旁邊摸索著。她的手指在幾個特定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動作熟練，帶著一種機械性的精準。
“咔噠。”
一聲輕微的、幾乎被灰塵和寂靜吞噬的機括聲響起。緊接著，牆壁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塊大約半米見方的金屬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勉強爬過的洞口。一股更加沉悶、但似乎少了些外面那種甜腥味的空氣從洞口裡湧出來。
“進去。”鴉簡短地命令，自己率先蹲下身，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進去時還小心地沒有讓受傷的腳踝碰到洞口邊緣。
周瑾沒有任何遲疑。她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白溪解下，抱在懷裡，然後學著鴉的樣子，先把白溪小心地推入洞口，自己再緊跟著爬了進去。洞口很窄，她的肩膀蹭到了冰冷粗糙的邊緣，傷口被摩擦，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氣，這痛楚立刻傳遞給了另外兩人，昏迷中的白溪又無意識地痙攣了一下，鴉在裡面也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裡面是一個狹小的空間，應急光源照出的大概輪廓像是一個豎井的底部，只有幾平米見方，高度也很低，周瑾抱著白溪，和鴉擠在一起，幾乎轉不開身。空氣帶著濃濃的灰塵味和淡淡的機油味，但並不汙濁。
“砰。”
身後傳來輕微的撞擊聲，那塊金屬板自動合攏了，將最後一絲來自外面通道的光線隔絕。徹底的黑暗降臨，只有三人身上應急光源發出的、因為電力不足而顯得微弱的慘白光暈，勉強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輪廓和腳下堆積的雜物。
“安全了……暫時。”鴉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以及長久壓抑後終於能稍微放鬆一絲的沙啞。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開始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間的舊傷，但她努力控制著，不想讓痛苦透過連結過多地影響到另外兩人——儘管這很難。
周瑾也靠著牆坐下，將白溪小心地放在自己腿上，讓她靠著自己胸膛。她摸索著從揹包側袋裡取出最後小半瓶水，擰開瓶蓋，湊到白溪唇邊，小心地、一點點地溼潤她乾裂的嘴唇。水很珍貴，但在這種時候，補充水分比什麼都重要。
“咳咳……”幾滴水滑入喉嚨，白溪發出一陣細微的嗆咳，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充滿了茫然和未散的痛苦，但很快聚焦，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周瑾的臉，感受到了身下和後背傳來的、屬於活人的溫度和心跳。
“……周……瑾姐？”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和不確定。
“是我，沒事了，我們暫時安全了。”周瑾低聲說，手指輕輕拂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溼的頭髮。這個動作很輕柔，但透過痛苦連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白溪內臟的鈍痛和呼吸的艱難，這讓她的心也跟著抽痛。
“鴉……鴉姐呢？”白溪艱難地轉動眼珠，在昏暗的光線下尋找。
“在這。”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靜，“省點力氣，別說話，儘量放鬆。痛苦連結還在，你越緊張，痛感越強。”
白溪聽話地不再試圖轉頭，只是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了。她努力調整著呼吸，雖然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痛，但比起之前瀕死的窒息感，己經好了太多。她閉上眼睛，但眼皮還在微微顫抖，顯示著她仍在承受著痛苦。
周瑾看向鴉，藉著微弱的光線，能看到鴉的臉色也白得嚇人，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嘴唇緊抿成一條首線，顯然也在極力忍受。她的左腳腳踝處，褲腿被高高挽起，露出的部分己經腫得發亮，皮膚呈現不正常的青紫色。
“你的腳……”周瑾開口，聲音乾澀。
“骨頭應該沒斷，但挫傷很嚴重，韌帶可能撕裂了。”鴉的語氣沒什麼波瀾，彷彿在說別人的傷。“比起這個，她更麻煩。”她看向白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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