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骨矛刺入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鴉的手臂保持著前刺的姿勢，微微顫抖。矛尖沒入那團搏動的暗金色物質，沒有發出金屬穿透血肉的聲響，反而像是插進了粘稠的瀝青，發出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手術檯上的“殘次品”——那個扭曲的、不成人形的林錦泫——身體猛地一弓。
不是疼痛的反射，是某種更劇烈、更不自然的抽搐。西肢反向彎曲，脊柱拱起幾乎斷裂，胸腔裡那團暗金色物質突然暴動，像被投入石子的水潭，掀起狂亂的漣漪。
然後，它睜開了“眼睛”。
不是頭顱上那雙暗金色的、旋轉的眼球，而是從胸腔的暗金色物質中，從那些流淌的、變形的表面，從骨矛刺入的傷口邊緣——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
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有的像人類的眼睛，有的像昆蟲的複眼，有的純粹是發光的幾何圖形。所有的眼睛都在轉動，在聚焦，最終齊刷刷地看向鴉。
看向她手中的骨矛。
看向矛尖刺入的位置。
實驗室裡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不是鎮靜氣體的效果，是某種更本質的、概念層面的“凝固”，彷彿空間本身在被那雙眼睛的凝視凍結。
林錦泫（手術檯邊的那個）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是憤怒，不是驚恐，是一種混雜著“果然如此”的疲憊，和一絲“計算偏差”的懊惱。他後退了一步，手中的記錄板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你……”他開口，聲音不再溫和，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觸發了‘殘留活性’的防禦機制。”
話音未落，手術檯上的“殘次品”發出了聲音。
不是透過嘴巴——那張扭曲的嘴依然大張著，只有暗金色的液體湧出。聲音是從胸腔裡，從那些睜開的眼睛中，從整個實驗室的空氣中，同時響起的：
“痛————”
一個音節，被拉長到失去原本的意義，變成純粹的、非人的哀嚎。聲音裡混雜著無數頻率，高亢的尖嘯，低沉的轟鳴，尖銳的刮擦，粘稠的蠕動，所有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一股物理層面的音波衝擊。
實驗室的玻璃器皿同時炸裂。
顯示屏閃爍、熄滅。
牆壁上的照片、圖表、公式紙張，被音波掀飛，在空中瘋狂旋轉、撕裂。
周瑾感到耳膜一陣劇痛，溫熱的液體再次從耳朵裡流出。但奇怪的是，鎮靜氣體的效果在音波衝擊中減弱了——不是消散，是被更強烈的感官刺激覆蓋。她掙扎著保持清醒，看到鴉還保持著刺矛的姿勢，但整個身體在音波中劇烈顫抖，像暴風雨中的枯葉。
骨矛的矛身，在“殘次品”胸腔的暗金色物質中，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灰白色的、經過簡單打磨的生物骨骼，表面浮現出暗金色的紋路。紋路從矛尖開始，沿著矛身向上蔓延，像血管，像根系，像某種活物在寄生、在侵蝕。紋路所過之處，骨骼的顏色逐漸變深，從灰白變成暗金，材質也變得詭異——不再是堅硬的骨質，而是一種半透明、有彈性的、像固化膠體又像金屬的怪異物質。
鴉想抽回骨矛，但手被“粘”住了。
不，不是物理粘連。是矛身己經和“殘次品”胸腔的暗金色物質同化，融為一體。她用力拉扯，但矛身紋絲不動，反而那些暗金色紋路順著矛身蔓延到了她的手上。
皮膚接觸紋路的瞬間，鴉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的眼睛瞪大，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像觸電般顫抖。不是疼痛，是某種更可怕的、認知層面的衝擊——記憶的碎片，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她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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