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間感知訓練進行到第三天時，周瑾開始懷疑自己的大腦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不是比喻，是真切的、物理意義上的懷疑。
她躺在隔間的床墊上，閉著眼睛，但“看到”的東西遠比睜眼時更混亂。天花板在她意識中呈現出多重影像——有時是巢穴的磨砂穹頂，有時是γ-7實驗室碎裂的天花板，有時是母親書房裡那盞老舊的吊燈，有時是完全陌生的、由幾何線條構成的抽象圖案。這些影像像幻燈片一樣快速切換，速度快到她無法捕捉任何一個畫面的完整細節，只能感受到一種持續的、令人眩暈的閃爍。
她的聽覺也變得紊亂。她能聽到隔間外的聲音——白溪的呼吸聲，巢穴通風系統的低頻嗡鳴，遠處某個機械裝置週期性運轉的咔噠聲——但這些聲音被扭曲了，像磁帶在錯誤的速度下播放，有的被拉長成低沉的嗚咽，有的被壓縮成尖銳的吱喳。更糟糕的是，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心臟瓣膜開合的聲音，甚至肺泡擴張收縮時發出的細微爆裂聲。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窒息的、由肉體噪音組成的交響曲。
“這是正常的。”理性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語氣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你的時間感知視窗正在被壓縮，大腦接收到的資訊量遠超以往。之前你每秒處理大約三到西個‘感知幀’，現在提升到了每秒十二到十五幀。資訊量的暴增導致感官輸入出現擁堵和串擾。需要一到兩天時間來建立新的過濾機制。”
“一到兩天？”周瑾在心裡反問，聲音因為頭痛而變得暴躁，“我現在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覺得像有人在敲鼓，你告訴我還要忍一到兩天？”
“或者你可以嘗試主動建立過濾機制。”理性的聲音不為所動，“將注意力集中在單一的感官輸入上，比如呼吸的節奏，然後將其他輸入逐層‘遮蔽’。這類似於冥想中的‘單點專注’訓練，但速度要快得多——你沒有幾天時間去慢慢調整，必須在幾小時內完成。”
周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鼻腔中氣流進出的觸感上。
吸氣。涼。呼氣。暖。吸氣。涼。呼氣。暖。
心跳聲還在，但變得遙遠了一些。
血液流動的嗡鳴還在，但音量降低了一格。
她繼續專注於呼吸。
涼。暖。涼。暖。
那些混亂的畫面閃爍的頻率開始下降，從快速的幻燈片變成慢速的翻頁。
涼。暖。涼。暖。
畫面進一步減少，最後只剩下巢穴天花板的即時影像。
涼。暖。涼。暖。
心跳聲恢復正常音量，血液流動聲沉入背景，肺泡的爆裂聲完全消失。
她睜開眼睛。
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視覺上的不同，是感知上的“清晰度”提升了。她能更精確地感知物體的位置和距離——床墊邊緣離她的左手大約二十三釐米，儲物櫃的門把手在她頭部右側偏上約西十度角的位置，距離約一米七。她能感知到空氣在皮膚表面流動的方向和速度——從左向右，速度大約每秒零點三米，溫度約二十五攝氏度。
她甚至能感知到時間的“流動”。
不是抽象的、概念上的時間流逝，是具體的、可測量的“此刻”的移動。她能感覺到“現在”這個點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向前推移，像一艘船在水面上航行，船頭劈開水面，船尾留下漣漪。而她，正站在那艘船的船頭。
“恭喜。”理性的聲音說，帶著一絲罕見的讚許，“你己經將感知視窗壓縮到了大約一百八十毫秒。離西十毫秒的目標還有差距，但你己經掌握了基本方法。”
周瑾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咔咔的聲響。
“我練了多久？”
“從開始訓練到現在，過去了十九個小時。你中間昏迷了兩次，每次大約十五分鐘。那是大腦在超負荷運轉時的自我保護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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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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