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山中那棵老槐樹下,她腳步微微停頓。
老樹歷經冬枯春生,枝頭盡數抽滿嫩生生的新葉,層層疊疊的嫩綠綴滿枝椏。晚風輕拂,細碎的新葉隨風翻卷起落,翩翩顫動,像一群初展羽翼的幼蝶,試探著春風的方向,鮮活又溫柔。
望著這滿樹新生綠意,楚微心底悄然生出綿長的感觸。
她忽然想起前世萬古不休的慘烈戰事,想起沙場之上無數匆匆別離的人。
那年亂世飄搖,烽煙四起,太多人猝然相逢、倉促離別。無數並肩作戰的袍澤、相守相依的同路人,往往只是一個轉身、一次衝鋒、一道拐角,便徹底消散在風裡。他們奔赴生死,奔赴陌路,來不及道別,來不及期許,來不及好好說一句再見,便永遠消失在歲月長河之中,徒留生者滿心遺憾、歲歲牽掛。
一輩子虧欠,一輩子惦念,一輩子無從告別。
可今日這位老婦人不一樣。
她從容、坦蕩、清醒,提前收拾行囊,備好歸途,認真奔赴新生的生活,認認真真、坦坦蕩蕩,與相逢的人道別,與生活過往作別。
這是亂世之中的人,求而不得的圓滿告別。
楚微抬眸凝望老槐樹,目光從翩躚搖曳的枝頭,緩緩落向鬆動溼潤的樹根。南風從遠處山坳緩緩吹拂而來,裹挾著初春獨有的溼潤水汽與草木清香,溫柔拂過枝葉、拂過山石、拂過她的衣袂。
舊歲風雪盡散,新春萬物新生。
她輕輕收回遠眺的目光,收拾好心底萬千思緒,繼續穩步往少主殿的方向走去。
回到院中時,天色尚未徹底暗沉,漫天溫柔晚霞鋪落庭院,安寧又溫暖。
墨臨淵正立於簷下,靜靜收拾晾曬完畢的衣衫,指尖動作從容安穩。望見她歸來的身影,他抬眸輕聲道:“今日回來得比昨日晚些。”
“嗯。”楚微輕聲應聲,“一位熟識的病患今日搬家遠去,多聊了幾句,耽擱了些時辰。”
墨臨淵將疊好的衣衫穩穩搭在臂彎,目光清淡溫和,一語道破細節:“藥箱側袋鼓起一包東西,看著像是乾果,便是那位病患送的?”
楚微腳步微頓,些許訝異:“你怎看得出來?”
他語氣平淡從容,只是如實陳述眼底所見,細緻入微,從無遺漏:“你進門途經院口時,藥箱側邊微微凸起,輪廓規整,像是包裹嚴實的乾果。”
楚微俯身放下肩頭的藥箱,取出那方整整齊齊的布包,輕輕擱置在微涼的石桌面上,輕聲道:“說是路上隨手買的,特意留給我。”
墨臨淵垂眸淡淡掃了一眼桌上的布包,未曾多問來歷,也未曾隨意觸碰,默然轉身走入灶間。
片刻後,他端出兩碗溫熱的白粥,穩穩擱置在石桌中央。素淨的白粥之上,點綴著幾粒圓潤鮮紅的枸杞,在漸沉的暮色與溫柔燈火映襯下,像幾粒穩穩沉澱下來的暖光,溫柔又治癒。
庭院靜悄悄的,晚風輕輕穿院而過,枝葉簌簌輕響,唯有粥碗嫋嫋升起的溫熱白汽,緩緩彌散在空氣裡,溫柔填滿所有空寂。
兩人相對靜坐,無言相伴,歲月安穩。
楚微抬手,將桌角的棗包輕輕挪至身側,隨即端起粥碗緩緩下嚥。
白粥清淡素雅,無甜無鹹,滋味極簡,可入喉溫潤、落胃安穩,恰到好處,熨帖人心脾。
一口一口溫熱入腹,暖意順著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溫柔填滿心底所有曾經空曠寒涼的角落。
心魔秘境的執念、前世沙場的遺憾、經年不散的虧欠、長久淤積的空落,都在這日復一日的溫柔煙火、尋常相逢、體面告別裡,被一點點填滿、一點點治癒、一點點安放。
原來春天從不是驟然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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