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沉滯清冷的晨曉，終於被一縷細碎清脆的鳥鳴撞碎。
楚微是被這溫柔的聲響輕輕喚醒的。
不是孤單一縷啼鳴，而是三五飛鳥棲於枝頭，錯落婉轉的清啼穿過紙窗，落滿靜謐的小院。細碎、靈動、乾淨，像是春風提著一串小巧的銀鈴，在簷外輕輕搖晃，聲聲悅耳，熨帖人心。
她緩緩睜開眼眸。
老舊的木格窗紙上，暈開一層柔和清淺的晨光，朦朧通透，遠比前幾日的暗沉天光要明亮澄澈。隔著一層薄窗，便能清晰感知到屋外天光正好，風暖日晴，是入春以來最溫柔的一個清晨。
一夜好眠，周身連日縈繞的沉鬱倦怠盡數散去。楚微微微側身，從容披好外衣，起身推門而出。
院門推開的剎那，一縷裹挾著草木新生氣息的晨風迎面撲來。
院中縈繞著一層薄薄的晨霧，輕盈縹緲，似煙似紗，未曾散盡的晨露藏在枝葉與泥土之間。初升的暖陽穿透薄霧，將整片朦朧晨霧染成通透的暖金色，柔光漫撒，溫柔鋪滿庭院每一寸角落。
院中立著的那棵老樹枝椏舒展，褪去了冬日的枯槁蕭瑟。
前幾日還光禿禿、只綴著點點乾癟芽苞的枝幹，竟在一夜春風滋養下，盡數抽枝展葉。大片大片的新葉層層疊疊、簇擁而生，鮮嫩通透的翠綠色鋪滿整棵老樹，層層綠意鮮活欲滴。
新生的葉片極是嬌嫩，葉緣還裹著一層細密柔軟的白色絨毛，沾著未乾的晨露，在暖光微風中輕輕顫動。
像是沉寂荒蕪了一整個寒冬的老樹，攢盡了一季的溫柔與生機，在這一夜之間盡數破土舒展，將藏在枯枝凍土之下的春意、沉寂已久的鮮活，盡數抖落人間，鋪展成滿目新生。
楚微靜立院門口，安然凝望這滿目春景，久久未動。
風穿過層層新綠枝葉，緩緩拂過眉眼，褪去了冬日的凜冽寒涼，只剩春日獨有的溫潤柔軟。風裡裹挾著草木破土、新芽初生的清甜溼氣，乾淨純粹，沁人心脾，順著呼吸漫遍四肢百骸，熨平了心底所有褶皺。
她下意識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連日來縈繞不散的微涼寒意徹底消散，指尖溫熱乾燥，血脈流暢溫潤，連周身經脈都透著一股鬆弛安穩的暖意。寒冬的冷寂、過往的沉鬱、心底的寒涼，彷彿都隨著這一夜春風盡數褪去。
灶間的燈火早已亮起，暖黃微光透過半開的木門淺淺溢位，溫柔驅散晨間微涼。
楚微抬步走入灶房，暖意瞬間將她溫柔包裹。墨臨淵背對著她立在灶臺前，一身素衣乾淨利落，身姿挺拔清雋，正低頭細心往沸水鍋中下米，動作從容溫柔，煙火氣十足。
細碎的落水輕響在靜謐灶間緩緩散開。
他聽見身後輕柔的腳步聲，背脊未轉，嗓音清淺溫和，帶著晨間獨有的慵懶安穩：“今日院裡的鳥醒得早，啼了一整早，便是在灶間生火，也聽得一清二楚。”
“我也聽見了。”
楚微輕輕應聲，在灶臺旁的木凳上安然落座。
灶火溫燃，暖意融融，柴火噼啪的細碎輕響、米粒煮沸的微響交織在一起，勾勒出最安穩尋常的煙火日常。窗外的鳥鳴依舊連綿不絕，婉轉縈繞，聲聲不息，似是春日攜溫柔而來，在院外靜靜等候。
不多時，一鍋清粥已然熬煮得軟糯濃稠，米香清甜，漫溢整間灶房。
溫熱的白粥剛剛端上桌，院外便傳來一陣輕快急促的腳步聲。
蘇清月比往日來得更早，鬢邊青絲微微散落，衣衫還帶著晨間的清風氣息，眉眼發亮，滿臉雀躍，分明是一路快步跑來，藏不住眼底的驚喜與鮮活。
“楚師姐！你快看外面！你猜我瞧見什麼了！”她快步衝進院中，語氣滿是不可思議的欣喜，“後山藥圃那棵最老的槐樹，一夜之間徹底活過來了！昨日枝幹還是光禿禿、滿是冬枯的模樣，今日一早過去，滿樹皆是新葉，鬱鬱蔥蔥，滿眼都是綠！”
楚微端起溫熱的粥碗，指尖觸到瓷碗溫潤的暖意，眸光柔和淺笑：“老樹向來如此，春暖便抽芽，歲歲如是，從不會誤了春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