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熹微,溫柔灑滿整座小院。
蘇清月早早前來,一眼便看見了石桌上那本靜靜安放的舊書,心生好奇,俯身看了看,出聲問道:“楚師姐,這是新書嗎?怎麼一直放在院子裡?”
“是別人給的。”楚微淡淡應聲,簡單帶過,未曾多言。
蘇清月素來通透懂事,聽她這般說,便乖巧地點點頭,不再追問半句,轉身蹲至牆根,專心照看那株移栽在此的野花。
經過數日滋養,野花早已抽芽展葉,生出好幾片鮮嫩翠綠的新葉,層層舒展,在澄澈晨光裡漾著勃勃生機。蘇清月小心翼翼抬手,輕輕攏了攏葉片周邊鬆軟的泥土,護著這株柔弱的新芽,隨後起身拍了拍掌心塵土,眉眼彎彎。
“楚師姐,你有沒有發現,咱們院裡的草木,好像比去年開春要綠得更早、更盛。”
楚微順著她的目光環視整座小院。
果不其然,牆根下的青草密密麻麻破土而出,綠意盎然,比往年此時繁茂數分。墨臨淵親手種下的那株野花旁,更是悄悄冒出了幾星細碎稚嫩的無名草芽,纖細柔弱,卻倔強地紮根泥土,努力舒展生機。
她未曾應聲作答,只是靜靜立在灶間門口,側眸凝望那點點新生綠意。
草芽尖尖綴著晶瑩晨露,在晨光裡折射出細碎微光,怯生生又執著地適應著這片院落的水土,默默生根、默默生長。
午後日光和煦,樹影斑駁。
楚微坐在院中石桌旁,低頭細細整理晾曬妥當的藥材,分門別類,裝入乾淨布袋。
墨臨淵自正殿緩步走出,手中拿著那本擱置了三日的舊書。他走到她身側,靜靜落座在石凳之上,垂眸翻開書頁,安靜默讀。
周遭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輕響,歲月靜謐,安然無聲。
許久,他緩緩合上書頁,將舊書輕放在膝頭,抬眸望向身側安然整理藥材的女子,輕聲發問,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與茫然:“如果那些塵封的過往、那些遺失的記憶真的盡數歸來,你會不會覺得,我變成了另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楚微指尖不停,正有條不紊地將乾透的薄荷葉細細攏起,裝入素色布袋。
她動作從容安穩,不見半分遲疑,將最後一撮薄荷葉裝好,緩緩繫緊布袋繩結,這才抬眸,語氣平靜卻篤定:“不會。”
簡簡單單二字,無半分猶豫,亦無半點敷衍。
墨臨淵沒有追問緣由,也未曾覺得她答得輕率倉促。他只是安靜坐著,指尖輕輕摩挲著舊書古樸的封面,眼底翻湧著無人讀懂的複雜情緒。
頭頂老樹繁葉搖曳,簌簌作響,遠山長風穿院而過,拂過晾衣繩上垂落的衣袖,空蕩蕩的袖管被風吹得鼓鼓鼓起,轉瞬又輕輕塌陷,反反覆覆,如同人心起落,心緒浮沉。
楚微將整理好的藥材布袋一一歸置在桌角,隨後微微側身,靠在椅背上,靜靜陪他沐著暖陽晚風。
她心裡無比清楚,這本書於他而言,從來不是災禍,而是一扇塵封萬古的宿命之門。
門內,是他遺失千載的過往,是糾纏一生的天煞秘辛,是與生俱來的命格根源。
這三日,他駐足門前,遲遲未入。此刻門縫漸開,細碎天光穿透塵埃,緩緩落在他腳邊,照亮了前路的宿命與過往。
他隨時可以抬手,徹底推開這扇封存已久的門,窺見所有真相,承接所有宿命。
而她,自始至終都會守在原地,安靜等候。
不問歸途,不懼過往,不問他歸來與否、記憶圓滿與否。
她等的從來不是褪去過往的全新之人,而是眼前這個,遲疑、溫柔、掙扎、執拗,獨一無二的墨臨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