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沉下來,暮色浸透整座庭院。頭頂老樹枝葉婆娑,晚風穿葉,簌簌輕響。遠處山林間傳來幾聲晚鳥歸巢的輕鳴,清淺悠遠,為寂靜的庭院添了幾分煙火人間的溫柔。
屋內灶間燈火次第亮起,暖黃的燈光透過窗欞漫出,驅散了暮色的微涼。
墨臨淵起身拿起桌角的舊紙卷,步履安穩走入正殿,將這份沉甸甸的名冊輕輕放進抽屜深處。
他緩緩合上抽屜,沒有立刻轉身,靜靜立在桌前默然佇立片刻。
像是在與千萬年的過往告別,與舊日的宿命對峙,與所有未盡的羈絆默然相約。
片刻後,他才轉身走出正殿,重回晚風悠悠的院中,重新落座在楚微身側的石凳之上。
暮色溫柔,晚風拂面,周遭靜謐無聲。
楚微側眸看他,輕聲問道:“你打算,從何處開始尋起?”
墨臨淵望著院中沉沉暮色,望著老樹搖曳的疏影,語氣平穩篤定,早已心中有數:“先從尚能追溯痕跡的人開始。”
“歲月流逝千萬載,世事更迭,滄海桑田。絕大多數人大機率早已塵歸塵土歸土,消散在歲月長河裡。”
他語氣平靜從容,沒有急切,沒有焦慮,只有坦然的篤定:“但縱然人事湮滅,世間必有痕跡留存。我便順著這些細碎殘留的舊痕一步步尋下去,哪怕到最後,只能尋回一個姓名、一段殘憶,也算不負他們當年等候,不負這份萬古名冊。”
這番話,他心底早已盤算千遍,斟酌許久。
從前記憶殘缺、前路迷茫,他不敢輕易觸碰這份沉重的過往。如今舊影歸位、記憶圓滿,心境澄澈安穩,他終於可以坦然拾起這份責任,一步步走完這條早已註定的路。
晚風吹過庭院,帶著暮春最後的溫柔,輕輕拂動兩人的衣袂。
老樹的樹影在暮色裡緩緩拉長、交疊,覆滿青石地面,安靜又溫柔。
楚微靜靜聽著,沒有開口說一句“我陪你”、“我幫你”。
她素來通透,知曉他要走的路,需得他親自踏遍、親自圓滿。所有宿命羈絆、萬古虧欠,終究要他親手一一了結。
可她的溫柔與陪伴,從不在言語之中。
翌日清晨,天光透亮,暖光溫柔灑滿院落。
晨起之時,楚微默默重新整理了隨行藥箱。她微調了常用草藥的擺放位置,細心騰出小半格乾淨寬敞的空位,整整齊齊、空無一物。
無聲留白,只為來日路途漫漫,隨時能安放沿路尋得的舊物殘痕,為他這場漫長的尋蹤之路,悄悄預留好了位置。
窗臺之上,所有舊物依舊安穩佇立。竹鳥、細枝、舊甲片、小木盒,歲歲如故,安然未動。她腕間的鳥形線繩依舊纏繞穩妥,溫潤貼合肌膚,藏著不變的陪伴。
暖煦的晨光從灶間門口斜斜灑落,鋪出一長條溫柔的暖色光影,落在清冷的門檻上,溫柔又安穩。
院中納涼的炭盆早已撤去,春日徹底深透,再無晨間寒涼。
牆根那株小小的野花,花苞較之昨日又飽滿壯大了一圈,已有小拇指蓋般玲瓏可愛。原本淺綠的花苞邊緣,悄然暈開一絲絲淡粉紋路,溫柔細膩。
淺淺花色從花苞肌理深處緩緩滲出,一點點浸染、一點點填滿稚嫩的花骨,像沉寂千萬年的舊緒,悄悄甦醒;像即將綻放的新生,默默蓄力。
風過舊頁,往事歸塵。
故人猶在途中,新人已踏新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