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臨淵是在天剛亮透的時候出發的。
楚微送他到院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他昨晚遞迴灶臺邊沿那隻乾淨的空碗又拿起來看了一下——碗沿朝外放著,像是他出門前又順手轉了一次方向,把碗沿對向了南邊。她沒有把這個細節說出口,把碗放回原處,只是站在門檻內看了他一眼。他正把短刀的繫繩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刀鞘貼得更穩一些,然後轉身朝南走去。她看著他的背影沿著山路往下走了片刻,直到拐過路邊那棵老槐樹,被樹冠遮住了一半。
她沒有站在門口看太久,轉過身走回院子裡,把藥箱背好,也往山下走去。
上午她看了幾個病人,中間偶爾抬頭看一眼南邊的方向。天際線比昨天更模糊了一些,像是隔著一層極薄的灰紗,不是烏雲,也不是霧氣,更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緩慢地升騰,還沒有真正散開,但已經開始改變那片天空原本的顏色。她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藥箱裡多帶的幾卷紗布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開口處摺進去的邊緣展平。
午後不久,她聽到山道那邊傳來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墨臨淵正從路口轉出來,沿著山路往回走,步子比出門的時候快了一些,衣襬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塵土。他走到藥圃邊沿停了一下,楚微注意到他腰間那把短刀的刀鞘邊沿比出門時更亮了,像是剛剛被什麼用力擦拭過,折光處掠過一道細長的芒。他沒有走進藥圃,只是站在路邊,隔著一小段距離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然後他轉了個身,沿著來時的小路回山上去。
楚微把桌上剩下的幾樣東西收進藥箱,也站起來,沿著他走過的路往回走。她回到少主殿的時候,墨臨淵已經坐在石桌邊了,正在解腰間那把短刀的繫繩,像是剛把它卸下來放在桌上,還沒有完全收起來。
“那根旗杆在村口東側。黑布掛在旗杆頂端,用鐵絲捆了四圈,系得很緊。”他說,“旗杆周圍沒有腳印,地面像是被掃過,很乾淨。”
楚微在他對面坐下來:“你有沒有繼續往前走?”
“沒有。站在能看到旗杆的位置看了很久。”墨臨淵說,“村口沒有人出入,沒有炊煙。整個村子像是空的。”
他喝了一口水,把繫繩重新繞回刀鞘上:“回來的路上經過茶棚那段路,有一處路障被挪開了,石頭滾到了路邊,像是有人從旁邊經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楚微沒有追問太多。她把藥箱放在腳邊,靠到椅背上,兩個人坐在老樹的樹蔭底下,誰也沒有急著開口。天光還亮著,暮色還要等一會兒才會漫上來。她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枝葉在風裡緩緩晃動。
楚微感覺到空氣中的焦灼氣息比早晨更重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穩定地、不可逆地朝著她所在的這片山巒的方向蔓延過來,像海潮漲上沙岸前那道被風推著走的水線。那面黑旗還插在三十里外的村口,但風正穿過那面旗幟的邊沿,攜帶著布料的輕微顫動,穿過平原、繞過山腳,沿著山道一路送了上來。
她感覺到那股氣息已經不再是遠處的東西了。它已經出現在她近旁,不需要再特意辨別風向,也知道它停在哪裡。暮色從牆根漫上來,把她和墨臨淵之間的地面染成了同一片暗色。她沒有再往南邊張望,只是把手裡那隻水杯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涼透的水,然後把杯子放在石桌邊沿。
院門還沒有關,但她坐在這裡,正好把門和那棵老樹都收在同一個視野裡。短刀的繫繩垂在桌沿,在暮風裡微微動了一下,又垂穩了。遠處的風還在吹,但已經到了她坐在石桌旁就能感覺到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