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楚微醒了一次。
不是被什麼聲音驚醒的，是睡眠自己裂開了一道縫，把她輕輕託回了清醒的狀態。她睜開眼睛，屋裡一片漆黑，窗紙上透進來的月光比平時暗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層。她躺著沒有動，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風聲還在，老樹的葉子還在響，但風聲的方向比睡前更偏南了一些。
她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墨臨淵已經在院子裡了。他背對著灶間門口站著，正在往短刀的刀鞘邊沿系一根新繩，把舊的換下來，又在接縫處多繞了一圈才打結收緊。
“今天還去南邊？”楚微問。
“嗯。”墨臨淵把新繩拽了拽確認牢固，“去看看那面旗還在不在。”
他沒有說“等我回來”，楚微也沒有說“早點回來”。他走出院門之後，楚微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然後背起藥箱往山下走。
上午藥圃來了幾個病人，大多是複診的。楚微一一換好藥、開完方子，其中一個病人臨走時順口說了一句：“南邊那條路好像有動靜了，今早我路過岔路口的時候，看到遠處有一隊人正在沿著官道往北走，離得遠，看不清是什麼人，但他們的步子很齊，不像是普通趕路的。”
楚微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們走的方向是往玄宸宗來的嗎？”
“應該是，那條官道盡頭就是玄宸宗的山門，沒有別的岔路。”
楚微道了謝，把方子遞過去。她把桌上的藥瓶收進藥箱裡，在桌邊坐了片刻。遠處山道方向的石階盡頭還空著，但那個人所說的隊伍已經沿著官道走了一個上午了。按那個速度推算，最遲明晚就會出現在山門之外。
午後不久，墨臨淵回來了。
他比昨天晚了一些，衣襬上沾著的塵土比上次更厚。他走進院子之後沒有直接坐下來，先在石桌邊站定，把腰間那把短刀解下來放在桌面上，然後才在石凳上坐下。
“那面旗還在，但旗杆下面多了東西。”墨臨淵說，“一堆新堆起來的石頭，碼成一個小堆，一共五塊。石頭表面乾淨，沒有刻字，像是專門放的標記。”
“你看到那隊人了嗎？”
“看到了。”墨臨淵說，“我在官道旁邊的矮坡上看到的。他們走得不快，但隊伍很整齊，前後間距一致。大約兩三百人，沒有人說話，沒有旗幟，沒有明顯的標誌，但走路的節奏和間距完全一樣，像是同一個命令下達之後所有人的步幅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節拍上。”
楚微沒有說話，把桌上那把短刀拿起來，刀鞘邊沿的新繩已經繫好了。她指尖順著那道繩結的走向慢慢撫過一遍，繩結壓得很緊，沒有一處鬆脫，一圈壓著一圈，每一道收尾都服帖地貼著刀鞘邊緣，像一道被反覆確認過的界線。她把手收回來：“他們今天能到嗎？”
“日落前只能到山腳外圍。如果要翻過那段坡地，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出現在山門視野之內。”墨臨淵說，“他們不趕夜路。走到一處開闊地就停下來了，就地生火，像是準備駐紮過夜。”
暮色正在變深。楚微站在灶間門口，感覺到夜風從南邊吹來，比白天更涼了一些，帶著一股潮溼的鐵鏽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被燒過之後又被露水浸透了。她想，明天天亮之後，那些人就會出現在能看清面容的距離之內。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灶間，把水壺裡剩下的水燒開，倒進兩隻碗裡，端到院子裡，把其中一碗放在墨臨淵面前的石桌上。兩個人坐在暮色裡，隔著老樹落下的葉子，看著南邊的天色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再亮起來的時候，山腳下的人就該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