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臨淵在第四天的午後,把那些鐵片全部排好了。
楚微從藥圃回來時路過正殿門口,看到桌面上的鐵片被重新擺過——不再是散開的弧線,而是圍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形輪廓。圓心處放著一枚更小的鐵片,比其他的薄一些,邊沿有一道貫通的首尾相接的刻痕。她認出那道痕跡正好與外圍弧線的走向相合。鐵片上那些分散的弧線全部指向同一個位置,像是有人把一面碎成十幾片的舊鏡重新拼回了原狀。
墨臨淵坐在桌邊,沒有抬頭:“拼出來了。”
楚微走到桌邊站定,低頭看那些鐵片拼成的圖案。整幅圖只有弧線和一道貫通的首尾相接的刻痕,簡潔到近乎直白。她站了一會兒,在墨臨淵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沒有急著收起那些鐵片,讓她繼續看了一遍,然後才伸手把最大的幾片攏到一處,開始一組一組地收進抽屜裡。
楚微開口問了一句:“拼出來之後,你知道那是什麼標記嗎?”
“知道。”他把最後一枚收好,關上抽屜,“是玄冥老祖麾下第三支魔將的標識。”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核實過多次的事實。楚微沒有驚訝,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把那句話後面的內容自然帶出來。墨臨淵靠到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放在邊角的鐵片上:“那道刻痕是魔將調令的標記。我記得很牢,是因為它出現在過太多不該出現的地方,早年間有過幾場戰事也都是在這個標記底下運作的。”
他說完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說,坐在椅子上安靜了片刻。窗外有風吹進來,把桌面上殘留的一小片浮灰吹散了些。那枚刻著“奉”字殘痕的鐵片還放在桌角,和其他的分開放著,像是標記裡唯一帶著文字資訊的那一塊。陽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鐵片表面時,那道幾乎不可辨認的筆畫在光線裡微微深了一瞬,像什麼氣息終於透過最後一道窄門擠了過來。
楚微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南邊看了一眼。山門外的緩坡上,那些深灰色的身影依然保持著整齊的佇列,在午後的光線裡輪廓清晰。她看到最前面那排人中有一個身影和其他人不太一樣——身形比周圍人更高一些,站的位置也更靠前,腰側沒有垂著細繩和鐵片。她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日光正在收窄,在斜坡上拖出一道筆直的長影,像一根校準了方向的準線——那道影子與她腦中那道拼合完畢的弧線重疊了一瞬。她走回桌邊:“他們不打算進來。”
墨臨淵已經站了起來,站在她身旁,也看向那個方向。風正從南邊吹來,把那棵老樹最低的枝丫吹得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彈回原位。遠處山坡上,那道模糊的人影在暮色裡依然沒有移動位置,像是正在等待一個訊號。
楚微轉過身,背對著南邊的方向。他也不再需要去猜測那些鐵片上的紋路到底通往何處。那條指令已經落到了它該落的地方,像一道被鬆開的風,最終停在了一個並不意外的人手裡。她朝灶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到暮色正從他背後的視窗滲進來,像是有人在遠處替這個傍晚擰緊了最後一顆螺絲,把所有的部件歸到了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